我面前是一個精神奕奕、但四肢無力的中年男人。他形容自己是一個工作狂，從前在香港名牌大學畢業，畢業後在著名公司工作。回顧當時生活，他說是「無日無天」。

「一畢業就入咗大公司做。除非入政府，如果唔係嗰個都係爭住入嗰幾間大公司。個個都知做呢間嘢要捱，一開始會辛苦，好多人做到甩頭髮，但係捱到落去，捱廿年，可以搵夠錢40幾歲退休。」

他形容，旺季時候，在公司瞓梳化過夜，一個星期回家洗澡，換衫，又返公司。這種生活持續了很多年。

「身邊個個同事都係咁，冇人覺得有問題。或者有人覺得有問題，但係有乜辦法？做嘢係咁㗎啦，變態嘅同事甚至覺得會有啲Proud(驕傲)，因為我哋真係搵幾多錢。」

這樣的生活很中環精英，當時心態是怎樣的？

「真正中環精英應該會Chill啲。我哋就係好忙好忙，其實忙到唔會諗咁多嘢。總之要賺錢儲錢，積榖防饑。但係因為搵得到錢，駛錢都會洗得好兇，駛大咗唔緊要，因為下個月又會賺返返嚟。」

咁忙，當年會怎樣照顧自己？

「都要平衡心理㗎，老細會落嚟派錢，請食啲好貴嘅嘢，買啲好貴嘅嘢去獎啲同事。出去食飯要食啲好貴嘅，要開靚酒飲。你有冇睇嗰套戲劉德華食魚子醬？（編按：電影《門徒》）其實都有少少似。去旅行要去啲好勁嘅，好豪嘅，平時最忙嗰陣駛錢都冇時間，有機會洗就會洗得好兇去平衡自己。嗰陣覺得係平衡啦。」

如此生活，身體會有毛病嗎？當年有想像過其他生活方式嗎？

「衝起上嚟唔覺。病就駛錢睇醫生、按摩。個個都係咁，為咗健康要有足夠嘅錢。你話有冇其他生活方式，以前我啲中學同學先會講呢啲，佢哋有啲人讀哲學，有啲做慈善機構，成套生活哲學好唔同。我話我冇時間睇書冇時間做義工㗎，我捐錢俾你幫我做啦。哲學嗰個同學，就會同我傾好多我冇諗過嘅嘢，不過當時扮聽㗎咋，心諗傾人生意義有鬼用，我可以退休先慢慢再諗。」

他就如自己形容般實務，實際，理應在香港可以繼續在社會金字塔的中上層。為甚麼你會來了英國？

「我從來冇諗過離開香港，香港係全世界搵錢最好嘅地方。我又冇小朋友，我有諗過搵錢搵到最後一刻，我好多朋友都係咁。點解走……我預見樓市會跌，加上老細提我，佢投資好叻，所以我一早跟佢賣咗樓，Cash is King……（離開香港）第一個原因，係有啲網站俾人封咗。唔係個別一兩個嘅問題喎，你會見到係個社會嘅問題，資訊唔自由係好大件事，今次用錢解決唔到。第二個原因，係嗰陣有句slogan『黑白是良知』，唔知點解呢句嘢好入我心。因為我真係一直冇乜諗黑白、良知，我工作處理好多灰色，大學嗰陣有個遊戲係討論如果良心都有個價，良心係幾錢？我當時覺得兩億我就OK㗎。而當時成個社會真係『黑白是良知』，連我嗰行都話罷工，開記者招待會，好似我冇得唔諗呢啲嘢，先開始望吓個社會。」

「我係後尾先諗離開香港。當時公司有個焗去嘅大陸團，好豪華嘅，但係過咗關上網有問題呀，我太忙冇整VPN，冇Google用好大件事。嗰個禮拜好深刻。你飲飲食食玩得開心㗎喎，但你覺得好唔真實。後尾先明，係啲資訊呀，上網唔自由，你覺得好虛，返到嚟覺得自己好似個人蠢咗。呢個感覺我覺得唔好，但有啲揮之不去。返到香港，有中學同學聚會，講咗少少呢個感覺。聚會之後幾日，嗰個哲學同學寄咗套戲俾我，叫《歡樂谷》，睇完好似講緊我咁，心入面有啲離開香港嘅種子發芽，之後我有個大病、中風爭啲死，醫生話我繼續咁樣生活，真係好快會死，我就完全切割以前嘅工作，俾自己提早退休。我份工，要逃離工作，我就要離開香港先得。」

離開香港到英國，與你一直以來的價值觀好像有點不一樣？

「的確。雖然英國未必係我最後一站，但係我真係好唔慣，我好似過緊相反嘅生活。我習慣香港嘅方便，習慣駛錢解決問題。過到嚟我冇返工，我有好足夠嘅錢，我英國有物業，但係我駛錢冇咁凶狠。我發現自己冇技能，以前冇時間學車，而家走去學車；以前藉口多多冇做運動，而家跟啲鄰居跑下步；我瞓覺時間係以前嘅三倍，我先發現原來自己以前頭腦其實係唔清醒，只係運作到。我個心態當而家係學返啲生活技能，第日去唔同地方生活都方便啲。」

其實你的情況，應該會有很多朋友認為你不用離開香港吧？

「係！佢哋會覺得講少句就OK啦，照樣生活，安分守己，錢照搵，馬照跑。其實某部份我係認同。提早退休，都有少少衝動，但係叫冇後悔。有一刻後悔嗰陣，我就諗，如果唔離開香港可能我已經死咗。我跑步，啲鄰居七十幾歲勁Fit勁跑得，人哋係用咗好多時間投資落去自己健康，我呢？我五字頭，對自己身體嘅投資係零呀！醫生話我副偈好似80歲咁。我淨係投資咗係搵錢嗰度，大病嗰吓，會覺得有錢冇命享，喺香港長期住院嘅感覺係好難受。英國生活，我當係學習健康生活，由BB班開始。」

未來有咩打算？

「其實冇咩打算，真係要由衣食住行BB班慢慢學返。學買餸學煮飯，學睇營養標籤。等有英國護照，我就可以自由，去邊度住都OK。（點解護照咁緊要？）你睇吓西藏人，一個行政指令，佢哋就永遠只可以留喺西藏。護照同出入境自由好緊要，咁樣我可以喺英國、返香港探親、去日本或者東南亞旅居。咁講其實我冇乜變，都係諗住退休過啲自己想過嘅生活。」

怎樣才算是你的理想生活？

「無憂無慮，唔使擔心錢，呢樣嘢我其實冇變，都算做到。但係我而家冇追求啲咩奢侈生活，以前買過食過就OK啦。健康唔同咗，心態都唔同咗，呢度買隻雞其實都好靚，想奢侈啲咪買corn fed、法國春雞囉。啲人話英國啲嘢唔好食，食物安全嚴格吖嘛，買罐可樂都貴啲㗎。而家我最多淨係可以慢跑，好多運動玩唔到，剩返揸車囉，考咗車牌之後好鍾意揸車周圍去。諗返自己以前喺香港，未有車牌都會想有架靚車，我以前啲同事仲係咁㗎，冇話邊個啱邊個錯，但係喺嗰個圈子嗰個環境，就係咁。」

這次訪問很特別，沒有談及太多英國的工作生活，因為他不用工作，也不喜歡做義工，也沒有太多社群生活，他也不喜歡談及家人及朋友。他像是一個個體，來往英國香港兩地，一直以局外人的角度觀察兩地。有沒有想要香港人分享的說話？

「其實接受訪問唔想出名，你做訪問嘅又唔出名，即係有嘢擔心，咁已經係一啲社會問題啦。我係人辦，啲人話有錢有自由，我覺得係嘅。但係有冇健康都影響自由，社會同埋政府都影響自由。我唔係睇好多書跟住諗呢啲嘢，只係我自己大病之後嘅體會。錢係重要，不過明白人可能會有錢冇命享，更重要。」—-

專欄介紹：

來英數年，我像麥泰來般走過不同地方，遇見許多香港人。每個故事都蘊藏韌性與希望，是否極泰來的見證，也開闊了我的眼界，給我力量。

現在，我將這些故事與你分享，或許生命真的有更多可能性。

（故事背景有一定程度修改，也得到當事人批准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