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說美國只是想要我們石油的傢伙,你以為中國、俄羅斯想要我們的甚麼?粟米餅(Arepa)食譜嗎?」美軍1月3日突襲委內瑞拉,並將總統馬杜羅及其夫人帶走後,當地乃至離散於世界其他方的委內瑞拉人都走上街頭慶祝。接着,一句被指出自委內瑞拉人口中的反諷語句,因充滿地緣政治反諷意味,開始在社交平台流傳,並被翻譯成英文等語言於Threads及Facebook等平台被大量轉載。這並非一句單純的反美言論,也不是親西方立場的宣示,而是一種對美國、中國與俄羅斯介入委內瑞拉問題的高度去幻想化回應。
為何在國家領土被外國軍隊進入、總統被帶走的情況下,仍有不少委內瑞拉人民走上街頭慶祝?這個畫面之所以令外界錯愕,正因為它顛覆了一種慣常假設:國家主權必然等同於人民尊嚴。但對長期生活在經濟崩潰、政治封閉與腐敗之下的委內瑞拉人而言,「國家」早已不再與「政權」劃上等號。
過去十多年,委內瑞拉曾經歷全球罕見的超級通脹,尤其在2017至2019年間,年通脹率一度以百萬百分比計,貨幣幾乎完全失去功能,最低薪資在短短數年間被侵蝕至不足以支付一天的基本伙食。近年通脹雖有所緩和,但仍處於高位,有估計指出,2025年委內瑞拉的年通脹率仍介乎170%至190%之間。在長期失業與非正式就業高企的情況下,生計持續惡化,截至近年已有超過650萬至700萬名 委內瑞拉人被迫外流,形成拉丁美洲近代最嚴重的人口遷徙之一。
上街慶祝總統被捉走是冀望新開始
與此同時,貪污與權貴尋租問題屢遭國際組織與前官員揭露,國家石油收入未能轉化為公共服務,反而成為政治控制的資源。馬杜羅打壓異己為,更令不少委內瑞拉人恨之入骨。許多委內瑞拉民眾眼中,甚麼主權、國際法都已經太遠了;眼前只剩一個問題:這個讓人捱了十幾年的體制,最終會不會被取締?上街慶祝,未必是因為相信美國,而是因為對內部改變早已失望,哪怕前路未知,也寧願要一個打破僵局的開始。
這個語境下,我們便不難理解「那些說美國只是想要我們石油的傢伙,你以為中國、俄羅斯想要我們的甚麼?粟米餅(Arepa)食譜嗎?(Those who say the United States just wants our oil, what do you think China and Russia want from us? Arepa recipes?)」這段反諷語句的深層意思。綜合網上流傳的說法,這段話有指是出自一名身在海外的委內瑞拉僑民之口,他當時以西班牙文在街頭受訪。至於具體地點與媒體來源,網上版本眾說紛紜,難以單憑轉載核實。但很明顯,他這番說並非單純的挖苦,而是委內瑞拉人對自己國家處境極為清楚的現實判斷。
根據美國社會學家Immanuel Wallerstein的世界體系理論(World-Systems Theory),委內瑞拉屬於一個高度典型的「資源型邊陲國家」(resource-dependent peripheral state),經濟命脈繫於單一出口石油這種「商品」。全球分工體系中,這類國家往往被定位為資源供應者,而非規則制定者,其經濟與政治空間長期受制於外部市場與強權互動的變化,缺乏足以自主調整發展路徑的結構條件。因此,任何大國介入委內瑞拉的政治與經濟,都不是偶然,也不是道德選擇,而是結構需求。
中國「以油還債」獲委內瑞拉重要資源
對不少委內瑞拉人而言,美國想要石油、維持區域影響力,從來不是甚麼秘密;但他們同樣清楚,中國的介入也並非出於善意。過去十多年,中國透過長期貸款與「以油還債」的方式,向委內瑞拉提供了數百億美元資金,換取穩定的能源供應。相關貸款與融資累計金額估計達500至600億美元,使委內瑞拉的石油產出,在很大程度上早已被預先用於償還債務與履行對中國的能源承諾。根據公開船運與能源數據,單在2025年多個月份,中國接收了超過五成、甚至約八成以上的委內瑞拉石油出口,遠高於其他市場。
至於俄羅斯在委內瑞拉的投入,雖不及中方龐大,卻高度集中於軍事合作、武器供應與能源聯營,其戰略價值更多體現於在美國勢力核心區域維持存在感與牽制能力。
由此可見,美、中、俄三者介入的手段與規模各異,但其利益計算對象卻高度一致,包括石油產量、債務回收與地緣影響力,而非委內瑞拉社會修復或民生重建。在後殖民政治經濟的討論中,一個常見警告是:反對舊霸權,並不自動帶來解放。對許多「資源型邊陲國家」來說,「替代霸權」往往只是換一個依附對象。正因如此,那段金句所否定的,並非某一個國家,而是整套「替代霸權幻想」,亦即以為只要擺脫美國,轉而投向中俄,便能脫離被支配的命運。對許多委內瑞拉人而言,這種幻想其實早已被現實看穿。
粟米餅由國民食物變政治文化隱喻
至於何解要用「粟米餅食譜」來諷刺俄羅斯及中國?或許要從這種委內瑞拉人最熟悉的食物起。粟米餅(Arepa)是委內瑞拉最具代表性的國民食物,無論貧富、城鄉,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家庭餐桌與街頭小吃攤。它既不是為觀光客準備的文化符號,也不是能被包裝出口的精緻料理,而是最基本、最日常的主食。正因如此,「粟米餅」在這裡成為一種政治文化隱喻,它象徵的不是可被交易的資源,而是人民最尋常、也最不具談判價值的生活本身;也正是國際政治計算中,最經常被忽略的一環。
這種以日常文化作為反諷工具的說法,正好呼應政治人類學家James C. Scott所分析的「無權勢者的政治語言」(the political language of the powerless)。當正式政治話語被政權與強權壟斷,缺乏發言權的群體往往無法正面對抗,只能透過幽默、挖苦與生活隱喻,表達對權力運作的真實判斷。這些看似玩笑的語句,其實是一種高度成熟的政治表達。委內瑞拉人既不再期待被拯救,也不再對任何強權抱持幻想,而是清楚指出:在地緣政治的計算之中,人民的生活,往往是最先被忽略的一環。
拒絕將任何強權浪漫化為拯救者
事實上,這類言論過去經常出現在反對馬杜羅政權的群眾之中,原因並不複雜。獨裁體制慣於把一切苦難外包給「帝國壓迫」,而部分反對者則寄望於「非西方強權」的援手。但那段金句,同時否定了這兩種長期主導輿論的敘事。一方面,它拒絕獨裁體制反覆操作的「反帝即正當」論述,不再把一切苦難簡化為外敵陰謀;另一方面,它也拒絕將任何強權浪漫化為拯救者。
對說出這些話的人而言,世界或許依然不公平,但至少有一點已經看得很清楚:換一個靠攏對象,並不等於重新成為主體。這不是犬儒,而是一種在長期被使用、被辜負之後形成的政治清醒。它不否認結構性的壓迫,卻拒絕再用幻想麻醉自己;它承認現實的殘酷,卻仍然選擇保留說真話的尊嚴。既不再為政權背書,也不再對任何強權抱持幻想,這種清醒或許正是委內瑞拉人目前所能握在手中、最真實的「主體性」(subject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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