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兩件事特別有象徵意味。第一，英國工黨元老、上議院議員文德森（Peter Mandelson）1月7日在《Spectator》寫文章，直言特朗普在加拉加斯的一天，做到了正統外交在過去十年都做不到的事。第二，特朗普1月7日簽署行政命令，正式退出1992年的《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歐洲各國政府幾乎噤聲。這一刻，歐洲政壇好像突然從「程序正義」和「道德價值」的高台摔下來，開始被迫正視「結果為王」的殘酷現實。

一直以來，歐洲精英習慣一套講規則、談程序、多邊協商的「軟實力」玩法。在會議室裡，程序往往比結果更重要。但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的行動卻像一面諷刺的鏡子：過去那麼多年，國際法條、譴責聲明、層層制裁，對馬杜羅政權根本沒轍，老百姓還是繼續在苦海裡掙扎。

特朗普一判斷「斬首馬杜羅」符合美國利益，就直接動手，所謂「正義」好像瞬間就實現了。文德森這位當年「新工黨」幕後設計師、前駐美大使、前歐盟貿易專員，寫得毫不客氣：特朗普一天的實質成果，遠遠超過十年傳統外交的總和。這話背後透出的，是歐洲領袖的無力與恐懼——他們突然發現，自己既沒手段，也沒那股狠勁。

這次「斬首」行動，等於把國際政治的老規則徹底砸爛。過去天天掛在嘴邊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在特朗普眼裡早就只剩一層薄薄的泡沫。在中國、俄羅斯、伊朗和北韓這些獨裁者面前，國際秩序其實已經碎得不成樣子。

文德森最新文章認為，二戰後基於規則的體系已經不復存在，「如果這種秩序真的完全存在過，它早在二十年前就開始蒸發」。Mandelson直指核心——中國的崛起。當北京不再甘心做華盛頓的小弟，當習近平決意要與美國分庭抗禮時，那個講求秩序的世界就已經結束了。

歐洲跟特朗普打交道時，經常因為他那些看似「離譜」的發言而跳掣，例如特朗普想拿下格陵蘭一事，歐洲輿論罵那是帝國主義發瘋，但文德森卻點出背後的冷靜計算：特朗普盯的是北極安全，中俄對那裡的資源和航道早有野心，美國必須趕緊布局軍事力量。

這就是美歐戰略眼光的巨大落差。歐洲人喜歡用道德和法律的放大鏡去挑剔，特朗普卻拿着望遠鏡看整個地緣大棋。當歐洲還在爭論主權、北約未來怎麼辦的時候，美國已經在為未來十年的資源爭奪下重注。

「美國優先」以前被歐洲解讀成「美國要孤立自己」，但其實特朗普並非不要盟友，而是拒絕再當所謂「冤大頭」。在烏克蘭和加沙問題上，他展現的強勢止戰手法雖然讓歐洲「過敏」，但邏輯很直白：歐洲自己不願意扛起保衞責任，就別指望美國永遠替你們的軟弱埋單。

文德森剖析美歐關係時，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他用「無酒精一月」（Dry January）卻偷偷喝酒的比喻，嘲諷歐洲在軍事硬實力上的自欺欺人。幾十年來，歐洲躲在美國保護傘下享和平紅利，把國防預算壓低，用來維持福利社會。現在特朗普丟給歐洲的選擇很簡單：要麼出錢出軍備，要麼乖乖接受美國單方面安排。

氣候議題上的現實主義

最能體現歐洲政府想法改變的，莫過於對氣候議題的態度轉變。2017年特朗普宣布退出《巴黎協定》，歐洲各國領袖群情洶湧，紛紛譴責華盛頓。然而，到了近日，當特朗普變本加厲宣布退出1992年的《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UNFCCC），歐洲各國政府的反應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保持緘默，法國總統馬克龍僅低調回應。這揭示一個殘酷真相：2026年地緣政治亂局中，「生存」已經壓倒了「價值」。歐洲之所以選擇沉默，是因為其安全命脈掌握在美國手中。面對俄烏戰爭的膠著，歐洲極度依賴美國的情報共享與軍備供應。如今，現實主義開始回歸，在氣候議題與特朗普翻臉被視為「毫無意義」的冒險，歐洲不得不學會「挑選戰場」，把「防止俄羅斯西進」與「維護領土完整」置於碳排放指標之上。

當然，這種「現實主義轉向」並非毫無風險。當歐洲接受了「目的正義可以證成手段正義」的邏輯時，國際關係的底線也隨之模糊。如果對馬杜羅的執法可以無視主權邊界，那麼未來是否任何強權都能以正義之名進行法外執法？如果今次要拿下格陵蘭，下次會是哪個北約國家？這正是特朗普開啟的、極危險的「叢林法則」時代。

針對上述的質疑，特朗普支持者會反駁：面對中、俄、伊、朝形成的軸心，死守舊規則只會讓西方文明陷入癱瘓；與其坐以待斃，歐洲不如接受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警長」。這個反駁是否合理，或者將會是短期內的國際討論焦點。

文德森建議，英國和歐洲的出路，就是「利用」（Harness）美國的力量，去維護《聯合國憲章》的原則——即使美國並非嚴格遵守條文。潛台詞是：哪怕這個美國的總統是個令人討厭的自戀狂，哪怕他的手段不符合聯合國憲章，歐洲必須捏着鼻子接受。這種接受，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恐懼被美國拋棄，恐懼面對那個由中俄伊組成的「獨裁軸心」。

特朗普的所作所為，無論好惡，都在強迫歐洲在新年伊始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和平不是靠祈禱換來的，而是靠武力和實力維持的。如果歐洲無法在軍事上展現獨立的擔當，將在新的大國博弈中徹底邊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