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做甚麼?」在那11月26日的不眠夜,這道疑問在每個港人心頭縈繞。當我城集體失語之際,有人分工在網上蒐集資訊,也有人漏夜趕赴大埔,四處張羅物資,投身義工行列。
距離把我與故土分隔,身為離散傳媒的記者,在事發當天以至接下來數星期,這同樣成為我反覆對自己的叩問。苦難空前,香港行家們竭力走訪現場,憑細膩筆觸記錄每滴眼淚背後的哀慟,鏡頭前大廈燒焦發黑,幕幕怵目驚心,述說着大火的規模。世界因這場悲劇,以我未曾想像、最不堪的方式,把目光投向香港。大火撲熄,事件步入真相和問責的下階段,行家們沒有停步,鍥而不捨跟進調查:剪取棚網樣本作檢測,走訪全港其他疑有安全隱患的屋苑,又採訪業界代表,也帶來有溫度的故事,立體地呈現和拼湊事故前因後果。
但我無能為力——我無法親身走上街頭,與災民或義工對話,更遑論感知災後現場瀰漫的情緒,無從報道事後的眾生相。無法緊貼事態脈絡,我只能抽離其中,遠遠旁觀這場導致161人喪命的苦難。然而,生於香港、長於香港的羈絆,卻讓這份揪心與無力感無處安放;記者的本能,也促使我萌生「總要做點甚麼」的衝動。與編輯討論多個切入角度後,我們把目光投向查冊——這幾乎是我們當下可行、亦最直接的報道方式——也期望藉此補足香港行家因時間和資源所限而未能深入跟進的部分。
但正如我後來意會到,整個調查期間,與香港之間的距離無時無刻不在浮現。身處異鄉,約訪要計算時差,視像報道亦需考慮會否欠缺上樓拍門、實地視察等畫面。在無法「在地」的情況下,香港記者如何回應現實、離散傳媒如何定位自身,或許是另一個關乎存在與角色的根本命題。
抽絲剝繭近千文件 公司註冊處系統出錯
宏福苑大維修工程涉及3.3億元巨款,警方和廉署相繼介入,大火涉及貪污的說法甚囂塵上。《追光者》前後兩篇調查報道,旨在分別還原宏業老闆侯華建和妻子張燕琴的財務狀況,以及調查事故有否疑似圍標出現。
在歷時約三周的調查中,近千份公司查冊與土地登記冊文件成為關鍵。大學圖書館通宵開放,連日檯頭擺放着數罐能量飲料(倦了便蜷縮在館內沙發睡上數小時,也慶幸設有淋浴間),我逐一梳理侯華建名下九間公司,以及其他涉圍標公司自成立以來的歷年報表與相關文件,包括押記紀錄、地址變動通知書等,並以 Excel 按年彙整董事、股東等關鍵資料。同時,我亦整理57間入標承建商最近一年的公司報表,留意重複出現之處,作比對分析。
而透過翻查合約和法律文書,我得以掌握各個被按揭物業的地址,並對照已彙整的表格,進一步查閱土地業權紀錄。以曾改名為「宏業(國際)」、獲顧問公司鴻毅推薦入圍的萬嘉建築工程有限公司為例,其董事及股東名稱從未見於別處;引起我疑竇的,是該公司於2014年12月至2017年10月期間,登記於大角嘴新興鋼具商業大廈的辦公室地址。
其時,我與編輯已查閱大量文件,面對數以百計的地址,記憶亦漸趨模糊。但我們曾因使用土地註冊處系統遇到困難,各自嘗試查閱該大廈其中一個單位,因而依稀對大廈名稱留下印象。我們遂翻查早前已下載的土地業權紀錄,發現持有該單位文件緣於調查張燕琴名下福來置業的物業,而比對之下,其樓層與室號竟與萬嘉的登記地址一致,令我們大感意外。我們因而進一步調查,終確立其唯一股東的兩個登記住址,實由張燕琴持有。
正是透過人手逐項記錄與比對資料,我們才留意到公司註冊處查冊出現錯誤。該處網站設有董事索引,供公眾檢索董事現時是否在其他公司任職。調查初期,我已利用該索引查閱宏業及相關公司歷來多名董事,嘗試梳理潛在關係網絡。索引中並無任何宏業前董事梁炳耀的紀錄(僅顯示一名同名但身份證號碼不同的人),按系統顯示,他現時理應未出任任何公司董事職務。然而,在比對早前彙整的57間入標承建商資料列表時,我發現同樣獲鴻毅推薦入圍的偉利建築工程有限公司,有同名的梁炳耀擔任董事。我遂按年翻查偉利的公司報表,並對照其於宏業及偉利所登記的身份證號,最後確認兩者為同一人。
查冊是一項孤獨的試錯作業:能夠寫入報道的內容,是耗時兩周梳理海量其他資訊後的結晶;而在找到線索之外,更多時候只是反覆碰壁,結合現有資訊拾遺補闕,不斷推翻既有的假設與推斷。「如得其情,哀矜勿喜」,每當有所發現,我便回想起火災的場面,有多少人因此和摯愛天人永隔,如今在政府當局仍未有人問責下台,公權力失能之際,更覺傳媒肩負責任還原事件來龍去脈,因而倍感沉重。
查冊捍衞知情權 放寬限制助傳媒監察
對於在英國接受新聞訓練、習慣接觸英國查冊制度的我來說,香港的查冊政策令我始料未及。
英國的公司查冊毋須身份驗證,絕大部分文件亦可免費取得,並可直接以可攜式文件格式(PDF)從網上下載。同時,公司亦須上載財務帳目等文件供公衆查閱,亦是為何我大學教授經常說,「調查方向應緊跟資金流動(follow where the money goes)」。相比之下,香港公司註冊處規定查冊使用者須提供身份證明文件(如身份證號碼),不提供財政紀錄,文件按件收費,每份約10至30港元不等,且每次交易最多只可購買10份文件。完成交易後,網站亦未設批量下載功能,使用者須逐一下載文件,檔案亦會被自動壓縮,須逐份解壓。
可想而知,當新聞調查牽涉大量文件時,看似只是網站操作上的零碎不便,實務上卻會不斷累積,顯著增加記者的時間成本。而按件收費的制度,對獨立記者及資源有限的離散傳媒而言,無異於實質設下門檻,限制其進行深度調查,從而削弱傳媒的公共監察功能。
另一方面,公司註冊處自2022年10月起不再向公眾披露董事及股東的通常住址,改以通訊地址取代,其身份證明文件上的號碼亦僅顯示為「*」。新安排亦容許董事及股東向處方申請,不披露歷年已備存的通常住址或完整身份識別號碼。今次調查的其中一項發現,是萬嘉唯一股東在查冊收緊前的九年間,其登記住址一直由張燕琴持有。收緊查冊意味此類發現更難曝光,傳媒亦因此失去稽查關係網的重要手段。
時任行政長官林鄭月娥於2021年曾回應收緊查冊對調查報道的影響,表示「看不到記者為何有特權」。但記者並沒有要求特權,回顧歷史,當制度有所缺漏,查冊便是傳媒揭發不公、保障公眾利益的最後防線,例如前發展局局長麥齊光涉貪案、財政司司長陳茂波被揭發早年在新界東北囤地等。當社會對宏福苑大火的悲傷被時間沖淡,關注逐漸退卻,求真和問責的道路方才剛開始,問題也逐漸浮現:鴻毅的角色如何?現行制度有否不足?各部門是否錯失避免火災的機會?
我不知道「獨立委員會」最後會交出怎樣的答卷,但願傳媒的努力,會是尋真的第一步。
《追光者》記者關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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