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香港幾個「國安指定法官」在黎智英案中的嘴臉及其冗長卻無理的判詞，筆者不期然會想到著名的「紐倫堡大審判」（Nuremberg Tribunal）。二戰結束後，盟國組成軍事法庭，對納粹德國的戰犯進行審判，其中包括對16名執行納粹惡法的司法部官員和法官進行審判（即紐倫堡「後續審判」中的第三號案，通常稱為「法官案」The Judges’ Trial）。1947年終審結束，16名被告中有10人被判有罪，其中4人被判處終身監禁，6人被判處不同年期的監禁，另外4人被無罪釋放。 所有罪成的被告人均辯稱，他們的行為是嚴格遵守當時德國的法律進行的，他們只是在履行法官的職責，「依法辦案」。這場審判確立一個重要的原則，就是「惡法非法」，即違背良知的法律不能成為法律，對戰後國際社會的法治產生劃時代的影響。筆者認為，香港的《國安法》，絕對是一條「惡法」（筆者日後將詳述此觀點），而甘願在此惡法下進行審判的「指定法官」，本身都是紐倫堡意義下的罪犯。

紐倫堡對法官的審判，在1961年拍成電影《紐倫堡審判》（Judgment at Nuremberg），忠實地記載了當年審判的情況。筆者在展開論證《國安法》的惡法本質前，不妨先把紐倫堡對納粹法官的審判過程中的一些警句，拿來與今天香港國安法官的表現，作一對比。這些警句精准地捕捉了當法律專業被用來掩蓋政治壓迫時的荒謬與殘酷，非常適合用來對照或評價當代香港司法環境中那些「指定法官」的表現。

一，關於「法官的底線」

當納粹被告辯稱他們只是在履行職責、維持國家穩定時，主審法官海伍德（Daniel Haywood）在判決書中寫道：「法官不應成為政府的工具——他是法律的守護者，正義的衞士「（“A judge does not become a tool of the government—he is the guardian of the law, the guardian of justice”）。

在香港多宗涉及國安的案件中，我們見到，由行政長官「指定」（即「欽點」）的國安法官，在判詞中表現出高度行政配合，自覺地實現了中共提出的「三權合作」的「理想」。終審法院首席法官張舉能隻字不提「三權分立」，與其前兩任李國能、馬道立勇敢捍衞「三權分立」的立場大異其趣。請香港的國安法官捫心自問，他們有沒有出賣自己的靈魂？踐踏自己作為法官這個「法律守護者」的底線呢？

二，關於「專業主義」的陷阱

紐倫堡的判決書特別指出了這些行惡的納粹官並非無知，而是「由於才華橫溢而更具罪惡」。海伍德說：「坐在審判席上的這些人……不是怪物。他們受過高等教育，溫文爾雅。而這正是悲劇所在」（“The men who sat in judgment… were not monsters. They were men of education, men of culture. And that is the tragedy of it.”） 這句話用來描寫香港法官用長達數百頁、邏輯嚴密的法律術語來包裝政治審判的行為最貼切不過。這種「專業性」往往比暴徒的暴力更具殺傷力。

香港的國安法官，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都是熟悉香港普通法的，所以，當他們非常善用普通法的語言來包裝其判詞時，就顯得頭頭是道。誰不知這正是海伍德法官所稱的「悲劇所在」（the tragedy of it）。何以故？判詞長達800多頁，充滿了細緻的法律條文引用和邏輯推導，顯見得這些法官都是受過高深的教育。但這種「極度的法律專業主義」（Hyper-legalism）往往是惡法判決最隱蔽的不公之處，因為：

• 技術性掩蓋本質：法官在判詞中極力論證每一個判斷都符合《國安法》的文字。然而，他們刻意迴避了《國安法》本身是否符合更高級別的《人權公約》和《基本法》本意。
• 判詞的起點本身是錯誤的：正如納粹法官也寫出了詳盡的法律文書一樣，如果判詞的起點是執行一條「本身就不打算追求平等與人權」的法律，那麼判詞越是邏輯嚴密，其對正義的背離就越深。
• 不公義的內核：這種判決的不公在於它剝奪了法官作為「公義守護者」的獨立判斷力，將其降格為「法律的技術操作員」，簡稱「法匠」。

三，關於「國家利益」淩駕「個人人權」

當納粹法官的辯護律師主張「為了國家在危機時刻的生存，必須犧牲少數人」時，海伍德法官反駁：「正義不是政治便利的產物。它是絕對的」（“Justice is not a matter of political convenience. It is an absolute”）。這個警句，非常貼切地針對判詞中反覆出現的「國家安全高於一切」、「為了秩序必須限制權利」的邏輯。

海伍德法官在結案陳詞中說：「殺手的短劍藏在法袍下……法官的職責是為公義服務而不是國家。當兩者衝突時，選擇為國家服務的法官背叛了他（捍衞公義）的誓言」（“The dagger of the assassin was concealed beneath the robe of the jurist… The judge’s duty is to serve justice, not the state; and when the two conflict, the judge who chooses the state betrays his oath.”）。這段判詞被公認為現代法律職業道德的「憲法性原則」。

在黎智英案或民主派47人案的判詞中，香港國安法官反覆強調他們的職責是維護「國家安全」（National Security）和「國家利益」（National Interest）。然而，紐倫堡判決書給出的警示是：

• 國家安全不是「免罪符」：如果國家利益的要求是剝奪一個人的基本人權（如言論自由、公正審判），法官必須站在正義一邊。
• 法律職業的異化：當法官認為自己是在「依法辦事」維持穩定時，如果該法律本身是壓迫性的，法官實際上已經完成了從「正義守護者」到「政治壓迫者」的蛻變，至少是異化為「行政工具」。

國安法官或許會辯稱，法官的誓言是「擁護《基本法》」和「效忠特區」。既然《國安法》已通過合法程序成為法律，執行它就是履行誓言。但這正是紐倫堡案中被告法官的典型辯詞——將「合法性」（Legality）等同於「正義」（Justice）。他們會通過長篇累牘的條文分析，試圖證明自己是在「解釋法律」而非「執行政治意志」，從而在心理上遮罩掉「背叛誓言」的負罪感。

他們也會重新定義「正義」：以「集體利益」取代「個人權利」。他們會強調，沒有「國家安全」和「社會秩序」，就沒有任何個人權利可言。因此，維護國家利益就是維護「最高正義」。通過這種重新定義，他們將「長矛」粉飾成「保護集體安全的盾牌」。

他們也會用極其專業的程序細節來證明審判的「公正」。他們會指出，被告依然有律師代表，法庭依然聽取了證詞，判詞長達幾百頁。但必須指出，這是一種「儀式性的正義」。他們試圖通過程序的完美，來抵消實質正義的缺失。他們會認為：只要我嚴格遵守了《國安法》規定的程序，我就沒有背叛法官的職業操守。

現實中，所有國安法官都選擇在判詞中完全迴避道德和法理學源頭的討論。判詞將變得愈發冷峻、枯燥，像一份行政說明書，僅討論證據採信和刑期計算。這是一種「職業異化」。當法官意識到現實的權力結構不可挑戰時，他們會選擇縮減自己的角色，把自己當成一個「法律技術員」。他們不回應拷問，因為任何回應都會撕開那層專業主義的假面。

結論

紐倫堡這些判詞之所以警世，是因為它們揭示了一個普世真理：當法官選擇向權力低頭，那長達數百頁的判詞便不再是文明的基石，而是一份宣佈正義死亡的「死亡證書」。

《國安法》頒佈後，筆者常常問法律界的朋友，為甚麼1997年之前的普通法被譽為保護人權的重要基石，卻在1997之後逐漸變成鎮壓人權的武器，這是典型的「南橘北枳」的樣板。這些「指定法官」，同樣受過普通法的訓練，同樣懂得用普通法的詞彙語法，卻可以得出完全違背普通法原則的判決。黎智英案長達855頁判詞是一場「法律專業主義的迷宮」。當判詞花費大量篇幅去推導「隱含且微妙」的政治意圖，並將其等同於刑事犯罪時，法官已經徹底從「正義的守護者」變成了「行政意志的執行者」。

海伍德法官最著名的 soundbite 是：「一個國家不僅僅是一塊石頭，它代表着它所堅持的價值，尤其是在堅持這些價值最困難的時候」。根據他這個觀點，我們不禁要問：如果一個司法體系必須通過剝奪陪審團、長期羈押高齡被告、以及懲罰媒體評論來維持「秩序」，那麼這個社會「作為甚麼而生存下來」（Survival as what?）。在人民眼中，犧牲個人人權換取的穩定，並不是法治的勝利，而是法治的倒退。

海伍德法官在電影結尾拒絕了辯方的「邏輯辯護」，他說：「邏輯上你也許是對的，但在上帝的土地上，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它變得正義」。所以即使這855頁判詞在香港現有的《國安法》框架內邏輯自洽，但它在普世正義層面是失敗的。當法律被用來懲罰監督權力的行為時，無論判詞寫得多麼厚重、引用了多少外國案例，它都已經從「保護人權的盾牌」變成了「政治鎮壓的長矛」。

根據紐倫堡對納粹法官判決的精神，我們可以說：在黎智英罪成的這份判詞，在法律的技術層面上也許無懈可擊，但在人類的良知層面上卻一文不值。國安法官用800多頁紙試圖掩蓋一個簡單的事實：他們判定有罪的不是一個罪犯，而是一個不願屈從暴政的靈魂。

後記

筆者在1979-80年在歐洲遊學時，曾訪問德國 Dachau 納粹集中營，裏面提到紐倫堡大審判，於是驅車到兩小時之外的紐倫堡參觀，並看了《紐倫堡審判》的電影。當時就深感納粹法官的荒謬。想不到今天讀到香港「國安法官」的判詞時，其荒謬本質竟然同納粹法官如出一轍，縱然程度不同，但以法律之名行構陷忠良之實的性質實在不遑多讓。誰說歷史不會倒退？香港司法的淪落，正正就是人類歷史出現曲折倒退的範例。45年前的感慨，卻不幸在香港自己的家園再現，悲乎！

程翔

2026年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