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大眾如何能想像到釋囚出獄後要面對什麼?他們一直被壓迫、被剝奪機會,面對牆外還有牆的困局,想重返常軌往往只是一種奢望,光是有雇主願意聘請已經很不容易。」
訪談當天,我從海外打電話給 David。那端傳來巴士引擎的震動聲,他說自己正在搭車回家。車廂廣播着「下一站係……」,久違得讓我一時未能反應過來。那一刻我才意識到:他是第一個在香港的公眾場合受訪的。同行記者問他,會否有所顧忌?他說,他並不覺得自己特別勇敢;「我判完、坐完,沒露面沒出名,所以都沒什麼所謂。」
2019 年,David 仍是社工系學生,因參與示威而遭拘捕,其後被控暴動。那時,他已完成學業,亦已符合成為註冊社工的學歷與實習要求。學院、老師與實習機構對他的表現並無質疑,也未曾因案件而否定他的專業能力。其後,他被判入獄,實際服刑約二十個月。
入獄前,David 原本預期,只要刑期結束,生活便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回到原有軌道。真正令他感到不安的,反而是在囚期間的日常條件:衣物難以清洗,個人衛生受限,生活節奏被徹底剝奪。飲食尤其讓他印象深刻:炸魚柳尚可入口,飯卻常結成一整球,肉切得極細,有時甚至未熟,菜色泛黃發黑。「唔係話食唔落,」他說,「大門每日都係提醒緊你,呢度係一個點樣嘅地方。」
一次又一次,看著那道專業大門在面前關上
刑滿出獄後,David 按程序向社工註冊局重新申請成為註冊社工,希望盡快回到專業崗位。
回覆來得快而簡短。通知信中沒有提及他的學業表現、實習評估或前線經驗,只以其刑事紀錄為由,裁定他「不適合」成為註冊社工。其後,在教授與業界前輩建議下,他曾再次提交申請,並附上解釋與推薦信,結果仍然相同。David 無奈地道:「我連一次見 board 解釋嘅機會都無」。他明白,在現行機制下,即使再申請,也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站在門外,看著門在自己面前關上。
「過不到自己那一關」:在謊言與空白期之間掙扎
被拒絕續牌後,David 陷入極大的不安。現實層面的壓力很直接:他需要收入,也需要證明自己仍然能夠勝任工作。於是,他嘗試過各種不同的炒散:美容銷售、外送步兵、剪接影片、補習,以及健身房櫃檯。工作一份接一份,卻沒有一行能夠持續太久。收入極不穩定,有時一個月只能勉強應付基本開支,也曾出現接近零收入的情況。
與此同時,他仍不斷嘗試回到社福界求職,卻屢屢碰壁。面試時,若主動提及自己曾被判刑,許多機構會直接回絕,表示「不適合」。若選擇不說,履歷上「社工」的學歷又很快引來追問:為何應徵較低階的職位?為何中間出現空窗期?
「你一定要講一個理由,」David 說。像是以照顧家人為由暫停工作,再解釋如今情況已改善、希望重返職場之類……但這些說法連他自己都難以信服,更難說服面試官。「其實自己都過唔到自己嗰關。」
幸運地,他最後找到一間願意給他機會的社福機構,負責露宿者個案工作。這份工作讓他重新回到熟悉的前線:評估需要、轉介戒毒與醫療資源、跟進個案狀況,並籌辦小組活動。機構在聘請前已清楚他的背景,看重的,是他受過完整社工訓練、亦有實際前線經驗。
談到這份工作,David 總是用「感恩」來形容。他知道,有人願意接納他的背景,在現今的香港並非理所當然。「有得繼續做已經好好。」他這樣說。
只是,在制度層面,他也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因為被釘牌,他無法以註冊社工身分受聘,薪酬與職級都比受過同樣訓練的同儕低一截。做的是相近的工作,承擔的情緒勞動與風險一份不減,卻因為一段已經完成的刑期、一項無法被抹去的紀錄,而被標記為次等。
香港已不是成家之地,未來只求開一間民宿聽故事
談到未來,David 的想法其實相當務實。他並不諱言,自己有離開香港的打算。這並非單純因為 2019 年之後的政治轉變,而是更長期的生活考量。「就算冇 19 年,」他說,「香港都唔係一個我想用嚟成家、生小朋友嘅地方。」高壓的生活節奏、過於擁擠的城市環境,讓他很難想像下一代在這裡成長的樣子。
David 也很清楚,若繼續留在香港,自己的職涯上限相當有限。許多同輩社工能在十年間晉升至中高層,薪酬穩定成長,但這條路對他而言幾乎已被封死。他半開玩笑地說,若哪天真的選擇移民,也許會在外地開一間小小的民宿,不求賺大錢,只要能跟人聊天、聽故事,知道來來去去的人過得還好。說這些時,他的語氣總是輕鬆,像是在為未來預留一個位置。
即便如此,David 並不否認自己對香港的感情。「我真係好鍾意呢個地方。」他提到,有一次搭港島電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突然意識到:若有一天真的移居他方,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正是最難以割捨。「香港人把口係衰啲,」他笑說,「但其實心地好好。」
經歷過入獄、釘牌與反覆求職後,David 對生活的理解變得異常簡單。「而家反而學識感恩,」他說。熱水、能安心洗澡、準時吃一餐飯,都不再被視為理所當然。在這座節奏飛快的城市裡,他學會放慢腳步,活在當下。
作為前社工,他並不避談對政治犯與釋囚的立場。在他看來,這是專業常識。「社會其實唔明白,釋囚出獄之後要面對乜嘢。」David 指出,他們往往同時承受制度限制、污名與資源斷裂。他強調,支援釋囚不只是金錢問題。「捐款當然重要,」他說,「但其實更加重要嘅係接納。」對許多人而言,光是有僱主願意給一個機會,已經是極其罕見的事。「肯相信你一次,對好多出嚟嘅人嚟講,已經好難得。」
插畫:香港人
文:G
編:@mingyeung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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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後記
在眾多放學手足之中,David 已經算是相對幸運的一個。他找到願意接納他背景的機構,重新回到前線,也仍然保有對工作的熱誠與對生活的信任。但正因如此,他的處境也更清楚地暴露出制度的邊界:即使完成學業、具備專業訓練,仍可能因涉及政治事件的刑事紀錄,而長期被排除在制度保障之外。
細葉榕的人道支援,正是要為這些面臨生活斷裂的手足,提供最基本的生活支持,讓他們有重返社會的可能。我們持續為有需要的手足提供生活支援。若你願意支持這項工作,歡迎透過首頁連結了解目前的募款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