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學研究目前認為馬起源於北美,約二百萬年前更新世時,經當時陸地連接的白令海峽區,來到亞洲東北部。但當地人一直都沒有將這些野馬馴化成家馬。中亞東歐地區在公元前2200年左右時成功將大批野馬馴化成家馬後,遊牧民族,近千年後再將家馬傳入中土。於是三千年前在商代後期的河南安陽殷墟遺址中出現了馬的骸骨。但並非中土所有的家馬都是外地傳入。南方另外有基因上不同,本土成功馴化出的家馬。可惜這種馬的考古資料目前有限。
商代甲骨文上見到的馬,早期是一匹馬的線條側面形象,大眼、大頭,有鬃毛,長尾,以及兩隻有蹄的腿。但到再後期,可能因為經常要在卜文中寫馬字,開始簡化,身體輪廓變成一條線,換言之,開始從圖畫走向象形字。
商代的馬,頭一直都是下垂的,但到了周代,馬的頭就昂高了,瞳孔開始消失,形象愈來愈像現代的馬字。到了公元前三至八世紀時的春秋戰國年代,現代的馬字基本上已經出現。但是在戰國年代,馬字也的確可以用粵語的七國咁亂來描述:齊,晉,燕,秦,楚,各有自己文字系統及不同形狀的馬字。只是秦國獨霸天下後,實行文字統一。我們今天的正體馬字,除了把代表腿的撇變點,是原封不動的承傳了秦系字形。馬字由中文字母,厂キ𠃌及四個點(灬)組成。灬像熊字的灬一樣,代表四腳。字的𠃌部是馬身後部和尾。厂キ組成的上半部,厂キ連同的三畫右邊橫向伸出是鬃毛,厂和豎組成馬臉和眼睛。可以說是一個相當傳神的象形字。馬拔了毛,剩下骨架輪廓和尾,模仿燕楚系統將四條腿變成一劃,就是簡體的马。
馬,在馬字和其他字合併成字時,可以位於字的左右上下。居左時(例如駒),馬字的功能是意符,為字提供可能意義範圍。唯有例外是䣕字。在合體字居、右(例如媽),馬是形聲字聲符,提供讀音信息,唯有例外是馮字和駂字。馬居上層,像䭴、馽,的字,都不是形聲字。居下時則不穩定,闖是會意字,音和門或馬都無關。篤的馬是意符,讀音跟了竹。罵的馬才是聲符。
現代中文字近八成是形聲字。甲骨文內形聲字也已經不少。現存的駁,鎷,騩字都已經出現。另外還有些含有馬字的合體字,意義早已失傳,難以知道是形聲字還是會意字。馬騮本來寫為馬流或馬留。後來才定為馬騮。但這騮字最初就似乎是以牢字而非留字為聲符。留和牢兩個字上古字音接近。甲骨文時未有留字,用了牢作為聲符。可能因為後來出現了留字,音更符合字所代表的音,所以棄牢為留。
香港小學生字表中,以馬為聲符的字,碼、螞和馬音一樣。媽、嗎、駡,就只是調不同。可以說是有邊讀邊的模範字。倒過來看,同馬字同聲母及韻的粵語字,除了麻形聲字族和一兩個莫形聲字族字及孖字外,都是以馬為聲符的字。普通話/國語也只不過多了個嘜字。
但形聲字的意符可靠程度,現在都有限。馬字也不例外。不要以為馬為意符只是表示和馬有關。駒駝驢駱騾都是有蹄的動物名稱,駐馳騁驣驛古代可能只是和這些動物的行動有關,現在卻也和其他交通工具有關。駕馴騎馭驅駛控制這些動物的動作,現代也包括其他交通工具。驚驀駭驟字內的馬也許表示似馬快速但和馬沒有直接關聯了。馱和牲畜載重有關。駁字留有少許和馬的關連,表示馬的毛色不純,但反駁,駁斥,辯駁,斑駁陸離,駁船都和馬無關。而馮騫騖駢驗騷騮騙,都很早便被借用代表和馬無關的事,到現代,就完全和馬脫離關係了。只會在讀到「長弓短度箭,蜀馬臨堦騙」時才會悟起原來騙的本義是跳上馬。大家也只知道騮和猴子有關,誰都記不起騮本來是黑尾巴的赤色馬。不過,姓馮的小朋友知道自己的姓原來表示馬走快時的蹄聲,肯定會記得怎麼寫這字。
意符和字的意思脫節,當然是我們執筆忘字的原因之一,想到一個音,但找不到適當的意符來配。於是會把驕寵寫成嬌寵,妨礙寫成防礙,蜚聲寫成斐聲,氣概寫成氣慨。
騫騖駢三字和馬的意義脫節,更是都不常用,就容易令人陷入執筆忘字的尷尬情況。但騫字的意義轉變也可以顯示出字義經常在歷史上有的滄海桑田。按許慎的解釋,騫是指馬的腹縶,綁在馬腹部的扣帶。𡨄來自寒,帶有不好或受限制的意味,像蹇是跛腳,謇是口吃,所以早期時,騫被挪用作其他用途時也有這種意思:運乖時騫,不騫不竭,不騫不圮。騫更可以通用為表達錯過的愆字。但後期用法卻不同:軒騫,騫舉,或者杜甫的「如公盡雄俊,志在必騰騫。」都有升高的意思。這種相反含意的轉變,一個可能當然是張騫的名氣所帶來的良好副作用,另一方面,更可能是唐代詩人想用真正表示飛高上升的鶱字,一時寫白字,將鳥寫成馬,鶱變了騫。以後就大家都以訛傳訛,把鶱的意思套在騫字上。
詩人也許可以寫白字,還受人捧。我們就不適宜。從教育角度來說,遇到騫、騖、駢、驕、妨、蜚、概之類意符失職字,都應該特別提醒學生。更重要的是要記得,學生寫錯這些字,責任不少在於漢字積累下的歷史差錯,以及老師有沒有盡責提點。
一隻馬字,的確可以跑遍漢字乾坤。祝大家馬到功成!
黃震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