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央視春晚舞台上，機械人整齊翻騰、起舞、揮拳。鏡頭掃過觀眾席，掌聲雷動。畫面震撼，情緒高漲。那一刻，「中國科技已經領先世界」的讚譽聲再度在牆內世界響起。然而，隨後陸續流出的綵排與後台片段，卻呈現出另一種畫面：機械人的動作高度依賴預設程式與受控環境運作，甚至可能由人手遙控操縱。更有網絡主播自費租用同型機械人進行測試，指其動作僵硬、反應遲滯，質疑所謂「中國智造」是否真如宣傳般成熟。可見，即使在中國社會內部，並非沒有清醒而理性的聲音。於是輿論迅速分裂：一邊視為技術飛躍，一邊視為精心編排的高級舞台演出。

「科技民族主義」（techno-nationalism）在此成為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它確實能動員信心，把科技發展與國家榮耀綁在一起，形成強大的心理與政治動能；另一方面，它也容易把技術展示升格為文明象徵，令工程演示被誤讀為技術成熟。當技術被賦予國族意義，質疑便不再只是專業討論，而會被視為對國家敘事的挑戰。於是，技術幻象不再只是短暫的宣傳效果，而會沉澱為一種集體幻覺，最終固化為全民膜拜的「科技神話」。

神話的危險不在於全然虛假，而在於它半真半假，卻缺乏公開辯證來校正比例。當舞台取代實驗室、掌聲取代數據、讚美取代檢驗，受損的將不只是認知清晰度，而是整個科技體系的自我修正能力。

科技民族主義：當技術成為國家身份

科技民族主義指的是，國家將科技發展與民族榮耀、國力競逐直接連結。科技不再只是工程問題，而是文明敘事的一部份。在這個框架下，春晚機械人不是單純企業展示，而是國家形象工程。它象徵的是「我們已經站在世界前沿」。當技術與民族身份綁定，質疑技術本身，就容易被誤解為質疑國家。

這種敘事模式並非中國獨有。冷戰時期美蘇太空競賽便是典型例子。火箭升空，是物理工程；但媒體敘事將其轉化為文明優越性的證明。問題在於，當象徵層面壓過工程層面，技術便開始神話化。

媒體資本主義時代，曝光本身就是資源。注意力可以轉化為估值，舞台可以轉化為資本信心。企業上春晚，未必是為了技術驗證，而是為了品牌推廣。這種現象可以稱為「表演性技術」。技術的價值，不在於能否解決現實問題，而在於能否產生視覺震撼與敘事張力。

媒體吹噓：機械人「銷情」激增

事實上，中國媒體在春晚後大肆報道，多款曾在舞台上亮相的機械人在京東等平台上架後幾分鐘內即被搶購一空，在搜索量、詢問量與下單量上出現明顯激增，訂單量比平時大幅上升。明眼人一看，就知中國媒體正製造一種「技術已全面落地」的集體想像，把短期流量與平台熱度包裝成產業成熟的證據。

究竟那些銷售數字是真實訂單、短期預訂，還是經過放大的宣傳口徑，存在「灌水」成份，其實未必是關鍵。真正重要的，是媒體敘事所建構出的想像：AI機械人已經開始進入中國的「尋常」家庭生活，成為可被購買、可被擁有、甚至可被炫耀的消費品。問題出現於此，舞台演示是高度受控環境；真實應用則面對不可預測世界。兩者本質不同，但媒體敘事往往將其混為一談。

行內人視角：神話與工程的斷裂

機械人與AI圈子裡，其實很少有人會把春晚式展示視為通用智能突破。工程師真正關心的是，這類機械人是否能在非結構化環境穩定運作，是否具備即時自主決策能力，以及是否能應對突發干擾，而不是一件高級的「遙控電子玩具」。

即使是中國網民，其實也清楚，春晚的機械人表演只不過是一場高度編排的技術秀。從近日流出的綵排與後台片段可見，當晚的機械人動作高度依賴預設腳本與人工監控，所謂「智能」，更多是一種舞台設計下的可控呈現，而非在開放環境中自主運作的能力。

從香港或其他局外人角度看，這種落差就更加清晰。他們既理解中國國情與民族敘事，又熟悉國際科技評估標準，其實不難看到兩套語言同時存在：一套是工程語言，談穩定性與可重複性；另一套是象徵語言，談民族復興與全球領先。當象徵語言壓過工程語言，技術便開始被神話化。真正關鍵的問題，不是專家看不看得出，而是社會是否仍然容許專家說出來？

馬斯克讚中國AI發展屬戰略語言

同樣道理，美國科技巨頭馬斯克（Elon Musk）等人公開稱讚中國AI與機械人發展，這些發言往往迅速被納入中國的民族敘事框架，成為「國際認可」的證據。但在全球科技競逐中，這類言論本身也可能具有戰略功能。它可能同時意味，對中國市場的商業尊重、刺激本國政策緊迫感，與強化競爭敘事等。換言之，讚美本身也是競爭工具。

真正重要的，不是外國人說了甚麼，而是本土是否仍然保有自我修正能力。如果專業批判只能在小圈子流通，而公共空間只剩下宏大敘事，那麼外界任何讚美都可能強化內部神話。因此，問題從來不是「捧殺」，而是是否願意面對技術邊界。

當舞台影像被重複播放，符號開始超越工程事實。法國當代思想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在其媒體理論中提出「擬像」（simulacra）的概念，指出在高度媒體化的社會裡，符號會逐漸脫離原本的現實基礎，甚至成為現實的替代物。當影像不再只是對事實的再現，而是建構一種新的「真實」，人們便會開始相信符號所塑造的世界。

技術神話在於動員情緒非理性討論

機械人翻騰的畫面象徵高度智能，但並不等同於通用智能成熟。然而在民族敘事中，這種象徵往往自動延伸為整體實力。技術神話的形成，不是完全虛構，而是部分事實被抽離脈絡，放大為整體結論。神話的力量在於動員情緒，但代價是壓縮理性討論空間。

當表演性技術被過度放大，政策與資本可能偏向「好看」而非「好用」。資源傾向曝光項目，而非基礎研究。工程難題被隱藏，失敗案例被消音。更深層的危機是信任問題。當公眾長期沉浸在「全面突破」的敘事中，一旦現實落差出現，信任將急劇下降。技術神話的風險，不在於它鼓舞自豪，而在於它削弱修正能力。

當科技民族主義與曝光政治經濟結合，舞台畫面便迅速升格為國家實力象徵。宏大敘事壓過工程細節，情緒動員取代理性檢驗。質疑不再只是技術討論，而被道德化、政治化。一旦公開辯論的空間被壓縮，幻象就不會自然消散。它會沉澱、強化、制度化，最終固化為技術神話。神話最危險之處，不在於誇張，而在於它改變資源與決策方向。當舞台震撼比工程驗證重要，當讚美比數據有力，研究會為宣傳讓路，修正機制會逐漸鈍化。

成熟的科技體系，必須容許一句話被公開說出來：「這只是 demo，不是突破。」如果這句話難以存在，那麼問題早已不在技術，而在制度。只要明白這一點，任憑社交媒體日後如何吹噓某國科技「重大突破」、如何宣稱「全面超越歐美」，都不難看出其中的敘事成份，而不至於把舞台效果誤認為工程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