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我一直想要變得更好…」J說在牆內,跟其他囚友都會討論如何變得更好,「想為自己做一些事」,而那些事,也許只是想讓自己反思人生,想一直提醒自己,事情有發生過。一本獄中手記,是J在閱讀不同文學作品後的感受,混雜着獄中遇到的人和事。在黯淡的燈光下寫的絮語,出獄後出版成書,他說,不想忘記這件事,想人們繼續關注仍在牆內的人。這個願望,或者只能由文字去實踐。
因為暴動罪,J被判囚2年多,在牆內的日子「難捱」,卻在偶然的情況下開始閱讀。書單大部分都是香港或中國文學,他特別喜歡中國作家余華的作品,《活着》寫的是人在政治洪流下的生存,大躍進、文化大革命讓主角至親死於非命,在一連串悲慟的喪親之苦後,人只能活着,只求活着。J覺得相比小說中的主角,自己已不算難捱,至少未有被屈打成招,「仍然能夠雙腳走入去,雙腳走出來,雖然作為政治犯,但我慶幸自己有閱讀反思人生的時光」。
傷痕文學的痛,從前的我們不理解,年月漸去,事情發生後的這些年,彷彿終於稍微感受到那種傷,而那度痕,卻永遠藏在那些曾被困於黑暗的人們心中。他說,那是中國的故事,非常寫實,他把余華的書都讀過了,原因很簡單,知己知彼,跨越半個世紀,千迴百轉,面對的原來仍是同一巨人。
今年還未到30歲的J,被捕時剛大學畢業,7年前發生的事情激起他對政權、警權的控訴。他承認過去幾年的經歷對人生有着翻天覆地的改變,「出來之後,更懂得沉住氣,思考更多」,但他從未後悔自己相信的事。
書的名字是《那些日子,我一直想要變得更好》,有點長,J說這是很多牆內朋友的心聲和寫照,「坐監就是會想這些事」。書分為三個部分,序章、札記和書信,札記最長,是牆內生活手記,寫讀書後感、人生瑣事,當然還有他常掛在嘴邊的「反思」。
不習慣在鎂光燈下 出書冀人們繼續留意牆內的人
由2023年秋分開始,寫到2024年6月夏至,由初時的碎碎唸,到後來有結構和思考性更強的寫作,其中一篇提到「好捱」和「難捱」之別,令自己好捱的方法,是把時間表排得密密麻麻,希望可以如林夕的詞那樣,「忘掉天地,彷彿也想不起自己」。在酷熱難當、宛如置身熔爐的牢房中,如何想不起自己,這種超然於物我的狀態,讓他一再醒覺,「坐都坐過,仲有咩好驚?」
為甚麼開始寫作?他笑說自己從來也不懂寫作,在獄中開始寫東西只為了留個紀綠,沒想過要給別人看,更遑論出版,直至在獲釋前寫下「倒數一百日」這篇,家人把文章轉發給在囚人士支援組織「候鳥」,對方認為他對牆內生活和感受描述細膩,就跟他洽談出書。
他說考慮了兩個星期,因為自己不習慣在鎂光燈下,「不喜歡露面,從來也不是高調的人」。最終還是把文字出版了,而且還受訪。很多人獲釋後,不想再提牆內日子,但他卻相反,「不想忘記這件事有發生過」,亦希望外界能繼續關注在囚政治犯。他說有朋友上訴失敗,把所有積蓄都用來請律師,「他很絕望,失去錢和時間,他的神情很哀傷」。另一個只有22歲的朋友,在牆內一直有食精神科藥物,「他的信中寫,自己被獨立囚禁,甚至出現幻聽」。
社會變得陰沉 愛思索就會福薄
在「外」那篇章,他寫出獄那天的心情,想過很多次踏出牆外的情景,結果卻是心情平淡,沒法高興起來,回家跨過火盤後,花了一個小時洗澡,「希望把牆內那味道徹底洗去」,雖然已重獲自由,卻覺得沒有人了解自己,跟這個世界脫節了,「得花時間找回自己」。
他一直努力了解自己是個怎樣的人,不斷反思,嘗試在社會事件的洪流中尋回自己。兩年多的光陰,出來後第一個感覺是,沒有人戴口罩了,街上行人依然如鯽,但他發現,大家都不同了,「低着頭急忙走路,以前出街很有活力,挺胸走路,現在氣氛很低氣壓,只集中自己」。朋友之間,他說有理想的都移民了,留在香港的只想靜靜地賺錢,有錢就去旅行,「以前有非物質的理想,現在社會變得陰沉了,但無可厚非」。
他不停思考,社會氛圍為何發生巨變,和自己仍然留下來的原因,「林夕的歌詞有一句,『愛思索就會福薄』,如果你喜歡想不同事情,會少很多幸福」。那麼,他現在幸福嗎?在電話另一端的他,沉默了,認真的想了一會後說,牆內的日子固然是一個受難的過程,但家人和朋友卻堅持每星期探他,從前在學校成績差家人會罵他,但在這件事上卻從沒責怪他,反而不停鼓勵自己,「我用真誠的態度去感動他們,令他們覺得我是值得被愛的人」,他坦言,從前不覺得自己值得被愛,卻在這段時間學懂了去愛與被愛,他覺得自己現在是幸福的。
獲釋後,他找到人生第一份正職,任資訊科技技術員,覓職過程一波三折,也許早已料到,見工時被人事部職員要求填寫案底資料,然後跟聘請他的經理低語,讓他很不舒服,工作條件其實已談好了,最後卻沒有回音,他直言,心裏很不好受,「我是否勝任這工作不是由HR來判斷,是我的能力不勝任,抑或是我曾坐牢的身份不勝任?很矛盾,我想了很久」。
身處香港 卻活得像個異鄉人
想了很久,在出來前他早已想過很多遍,下半生都要揹着案底生活,但他覺得最困難的,不是面對外界或其他人,而是要誠實面對自己,「當時社會覺得你犯錯,那你就真的是犯錯了嗎?你白辭莫辯,真的說服不了別人時,自己會很難受」。
坐牢讓他的人生更難行,但亦是因為坐牢的苦難,讓他有了一個不一樣的成長經歷,他形容找工作只是一條刺,而坐牢的每一天都是荊棘路,在牆內所有事情都顯得赤裸,人性表露無遺,「俗語有句話,監都坐過,有咩好驚」。
此時此刻出版獄中手記,誰敢說全無風險,問他會否怕不小心觸及紅線,他說完全不怕,因為作品只是紀錄獄中想法和生活,完全不涉政治。他觀察到,大家都漸漸不再討論政治了,「不是因為有人監視還是甚麼,而是大家都覺得累了,我們不想再討論會令自己不開心的事」。
不想在一個不開心的地方,討論不開心的事,J如是說。
對他來說,牢房就是一個讓人孤獨時更孤獨的地方,那些時日,他覺得自己儼如異鄉人,監管自己的是香港人、又身處香港,但總是覺得自己不在香港。試問即使是身體自由的人,有誰不覺得自己活在一個陌生的異鄉,在荒謬的世界裏,我們感到疏離和孤獨,嘗試拒絕偽裝、誠實地活着,在這樣的一個大時代裏,我們最終能否跟自己和解,在異鄉尋回一絲熟悉感。如果覺醒自己是異鄉人是清醒的開始,我們願意清醒地承受寒冷,還是溫暖地活在虛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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