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票贊成、4票白票、無人反對，民主黨在12月14日召開特別會員大會，表決通過解散及清盤，這個擁有31年歷史的政黨正式熄燈。民主黨作為民主派最大黨，過去曾陷入不少爭議，例如入中聯辦事件、五區公投等。《追光者》邀請3名黨內元老及較年青的前黨員，回顧在民主黨的點滴。創黨成員之一、前立法會議員單仲偕更是首次透露，民主黨去年2月起被多方面人士接觸，「警告民主黨最好盡快結束，否則後果自負」。

「這30年的信念及堅持，在香港歷史上會留下一筆，祝願香港及每位香港市民平安。珍重、再見。」民主黨最後一任主席羅健熙，在記者的鏡頭前情緒平穩、淡然地宣布民主黨解散，仿佛大家早已預料；但在記者會完結後，黨內元老李華明，還是忍不着落淚說道：「沒想過今天的局面」。

劉慧卿：做過甚麼事讓中央覺得民主黨不能在香港存在呢

民主黨在1994年成立，前身為「港同盟」和「匯點」，兩個組織結盟後成立民主黨，李柱銘為創黨主席。官網表示「香港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關心中國」，另外也認為要在「一國兩制」下落實民主普選和代議政制。亦因綠色底的「白鴿」黨徽深入民心，故有「白鴿黨」之稱。

雖然曾是第一大黨，但還是不敵在「新香港」下民主派「被消失」的命運，多名民主黨成員都覺得很唏噓。原本是前綫召集人、2008年加入民主黨後再成為主席的劉慧卿，在民主黨宣布通過解散當天也有在場，雖然她回答記者題問時很從容，但對於民主黨解散，她卻表示不解：「做過甚麼事讓中央政府覺得民主黨不能在香港存在呢，當然覺得不是味道。我很不明白中央為何這樣對香港人。」

單仲偕首披露：有人警告民主黨最好盡快結束 否則後果自負

中央到底為何如此對香港人，相信很多人都不解，民主黨失去議席、選舉無法入閘，在政策上發聲亦如履薄冰，外界不少人已對民主黨參政和該黨相信的落實「代議政制」不抱任何期望。然而，創黨黨員、現已移居美國的前民主黨司庫單仲偕首次向傳媒透露，黨內從去年2月開始突然被多方面的人接觸，「無論是民主黨過氣、現任高層或資深黨員也好，突然被多方面人士接觸，警告民主黨最好盡快結束否則後果自負」。

面對如此嚴厲的「警告」，單仲偕當刻深知已再沒有可轉彎的餘地。他說自2021年立法會改變選舉制度後，民主黨連評論政策的空間也沒有，形容政黨結束算是「時代的終結」。

從爭取88直選，辦高山大會只有幾百人，到2019年要求雙普選，「呼聲好震撼」，單仲偕憶述，認為從民主運動覺醒的角度來看，「這40年由雛形到燦爛，卻被迫急煞停，這不是我當日參與政治想見到的事」。他甚至覺得，民主黨的結束是「遲早的事」，只是沒料到如此快。

至於大學畢業後已加入民主黨，形容把整個青春都給了民主黨的前立法會議員許智峯，亦表示無奈：「覺得即使爭取不了多少民主，沒多少寸進，我們都可能保留在那個空間，但原來可以倒退到這個地步。」

由溫和到站在催淚彈前　許：民主黨是跟隨民意改變而轉型

在外界眼中，許智峯是黨內的「衝衝子」，曾在區議會被抬走、也試過在立法會衝擊主席台、潑「臭彈」等，與民主黨過去溫和的形象截然不同。這也是許智峯與民主黨內部較大的分歧，「他們覺得民主黨不需要這麼多肢體動作，從來我們的支持者受眾都不是激進的示威者」。不過許智峯覺得，民主黨作為民主派最大黨，光譜應該闊一點。

有沒有一刻覺得自己好像受限於民主黨？許智峯指曾有年輕政黨向他招手，但他覺得民主黨始終代表最大民意，「我不想只是代表青年激進一員」。他覺得在民主路上溫和與激進要取得平衡，不能走極端。民主黨反映主流民意，然而，民意在2019年反修例運動漸由溫和光譜移至另一端，「市民可能醒覺得太遲了，包括我自己也醒覺得太遲」。他指出，過去面對北京政府，港人仍抱有希望，但反修例運動後明顯所有抗爭空間已消亡過後回想，他覺得當初對中國「疑中留情」根本是多餘。

2019年民主黨員也走上街頭反對「逃犯條例」，不再只有「溫和」一面，明顯改變路線。時任主席胡志偉曾在催淚彈前，向防暴警高呼：「我要見指揮官」；2020年立法會內會爆肢體衝突，有民主黨員被保安抬走等一幕幕至今仍讓人印象深刻。許智峯覺得似乎民主黨也接受了，會用肢體「去全面參與抗爭」，讓外界對民主黨刮目相看，同時也促成民主派在立法會陣營大融合。

一直以來，許智峯都覺得民主黨是跟隨民意改變而轉型，30年來能經得起風浪，是因為地區工作做得好，有紮實的社區連結，即使某些政治決定被質疑，例如中聯辦事件，「但也不會被完全放棄」。

他不諱言，如果知道自己會離開立法會及流亡，當初或會更激進：「其實也沒有所謂，因為最後市民都已經看到政權的底牌，都是一個可恥絕不可信任的政權，你還會給他甚麼面子呢！」

演好台戲或能「拯救」獄中黨友？單：裏面的人不相信 沒要求我們做這事

多名黨友身陷囹圄，民主黨最終步向解散，過去幾年曾有轉機嗎？2021年中共人大特別頒布「完善特區選舉制度」，實行「愛國者治港」原則，當時曾有傳言指若民主黨不派人參選會被滅黨，也有說法是只要配合演好這台戲，營造民主派也支持參選的現象，或可以「拯救」獄中黨友。

對於這些遙言，單仲偕指不肯定是否有理據，但「裏面（監獄）的人也沒有跟我們說相信，也沒有要求我們做這件事」。更重要的是，即使民主黨內部主流意見是不參選，但他們不能向外界明確表示，因為「禁止黨員參選會違反《國安法》」。

入中聯辦成「黑歷史」 劉慧卿：低估了他們在巿民心中的反感

民主黨已然熄燈，功過難定，但有些事情卻深印在人們的腦中，不論是好是壞，或者已成一道難以癒合的創疤。31年來其中一個最大爭議，必定是2010年「入中聯辦」與中央政府討論政改一事，雖然最終促成北京落實超級區議會方案，但民主黨被狠批出賣香港；同時亦造成民主黨內部分裂，范國威等18名改革派黨員與另外2名前黨員另組「新民主同盟」。

至2012年立法會選舉，民主黨遭受重創只取得6個議席，雖然與公民黨並列民主派最大黨地位，但所得議席為民主黨有參與選舉以來最少，何俊仁因此辭去主席職務。

當時有份入中聯辦「密室談判」的劉慧卿透露，當初中央委派基本法委員會前副主任梁愛詩，安排民主黨與中聯辦一些官員溝通，後來討論政改。今天再回顧此事劉慧卿仍堅稱沒有後悔，「即使今天我們有這樣的處境，那麼多黨友在獄中不知道何時出獄，我仍然贊成溝通，我永遠不覺得錯」。

不過她也承認有一點可以做得更好，「我們低估了中聯辦這座大樓，當然還有他們在市民心目中的反感。其實我們一路和中聯辦官員談都是在酒店，是去到最後才叫我們去中聯辦」。

對於去中聯辦這件事，較年輕且當時只是普通黨員的許智峯也有不少憂慮，擔心會犧牲堅持已久的價值。不過他說當時民主黨中委會特意召開不少會議及利用民調說服黨內成員，顯示市民「也覺得在那個時空民主黨需要多走一步和北京溝通」， 成功說服不少前線黨友。

不過如果今天回望，許智峯覺得早就不應該相信「北京無恥政權」，然而他認為民主黨當時和香港人一樣疑中留情，「如果你說信錯，我覺得是一起信錯，我們都做了按民意調查的決定。但反過來如果一次機會也沒有給他（北京），你又怎樣看到他的真面目」。他指出，到後來「佔中」時民主黨的定位已很清晰，再到反修例運動時，就沒再有任何搖擺。

憶獄中何俊仁 74歲被囚逾1,300日 審期仍未定

大概沒有人會想到，一個曾被抨擊過份溫和的政黨，最終多個黨員入獄、被迫流亡。其中，前民主黨立法會議員胡志偉、黃碧雲、林卓廷、尹兆堅、涂謹申和鄺俊宇因民主派初選案被捕，前四人被控。

「曾經我以為很保守的黨友，原來都可以做到這樣，我對他們很敬佩。」許智峯無時無刻記掛獄中黨友，「我最關心及記掛都是47人案裏面的人，一起共事多年，又在議會和街頭出生入死。在這班民主黨員中我也算是後輩，看着我長大，有好多事情也是向他們學習才塑造到今天的自己」。

除了議會內的黨友，他們也很想念牽涉支聯會案而身陷囹圄，擬承認控罪的前民主黨主席、律師何俊仁。「早幾日在夢中與何俊仁談一些官司案件，民主黨有時有些黨友牽涉一些官司，例如選舉訴訟，我和何俊仁也有份處理」，單仲偕分享時嘴角不自覺向上揚，可惜只是一場夢，思念讓他常在夢中與何俊仁「相見」，回到往日時光。

「我和仁哥最老友。」在劉慧卿眼中，何俊仁是一個謙虛的人、任勞任怨，而且熟讀中國歷史、博學多才，講起哪一本書他都有看過。劉慧卿說：「現在很悲慘，他坐牢已經超過1,300日，今年12月1日過了74歲生日。現在還沒開審也不知道會否延期，真的很離譜。」

在香港的民主進程中，民主黨留下多少腳印，人們可以不喜歡它，但不能無視它的存在。31年過去，一切結束但實在難以為這個黨蓋棺論定。單仲偕同意民主黨有做得不足的地方，「永遠可以再好一些」，不過他覺得民主黨已經完成歷史責任、工作，「我不覺得民主黨做過一些事情損害了香港民主發展，當然不會沒有瑕疵，但整體而言我評論民主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