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販賣情懷大行其道,因為當下太壞,而未來又充滿了太多不確定性。於是,那些經過時間濾鏡美化的回憶,便成為了人們的心靈避難所。入場看《尋秦記》電影版,觀眾心知肚明,不是為了看甚麼驚天動地的特技和劇情,只是想與25年前的那個舊香港重逢。那個時候,政局還沒令人絕望,移民不是餐桌上的必備話題。
今次,觀眾其實是帶着一種極高的「原諒值」走進戲院的。這份寬容,建基於古天樂作為「香港電影工業最後守護者」所積累的道德光環,也基於觀眾自身渴望「圓夢」看到《尋秦記》續集。在這兩個小時裡,我們也集體進行了一場防禦性的懷舊,躲進時空的縫隙裡,獲得一點暫時的心靈慰藉。當現實變得面目全非,我們只能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25年前的沙堆裡,假裝那個相對美好的時代還未結束。
言歸正傳,電影預告片精準地隱瞞了影片的真實屬性,入場後令我感到驚喜。電影開初甚至上半部分散發着一股「中國網絡大片」(網大)味道,起初讓我水土不服。但隨着劇情推進,當原班人馬的互動頻率增加,後半部分回歸了港產片味道。
古天樂籌拍這部電影時,或許並未預料到它竟然變成了維繫今日搖搖欲墜的香港電影工業及其體面的作品。古天樂也無法計算到香港會出現移民潮,無法預知「家」這個概念在今日會變得如此破碎。當銀幕上的角色反覆提及「返回香港」時,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離散港人觀眾,另有一番感受。郭羨妮飾演的琴清,在電影中說了一句類似「無論搬去邊度都好,有家人的地方就係『家』」的對白,誤打誤撞地撞擊了時代的痛點。
項少龍代表的是一種典型的「Hong Kong Smart」:醒目、靈活、帶點無傷大雅的流氓氣,身處古今的夾縫中左右逢源。這恰恰是九七前後香港人的自我投射。在電影版中,這種玩世不恭的港式幽默雖然尚存,卻多了一份中年人的疲憊和沉重。現實中的「項少龍」們,如今不是已經移民,就是在沉默中學會了自我審查,那種靈活的生存空間已然被壓縮殆盡。
在電影版,令人驚喜的是林峯飾演的嬴政或趙盤。如果說25年前的他是青澀的,那麼如今的他則展現了驚人的壓場感。他的演技大幅進步,將一個帝王的恐懼、殘暴與內心的空洞演繹得層次分明。在多場與古天樂的對手戲中,林峯的演出甚至蓋過了古天樂。我估計,他很可能憑藉此角色角逐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男主角或男配角。
可惜,這場懷舊夢境終究有破綻。每次響起那首熟悉的《天命最高》,全場觀眾的情緒被推向頂點,但結尾滾動的字幕中,我們卻無法看見填詞人林夕的名字。原因不用多解釋,它冷酷地提醒我們:現實並沒有因為我們躲進戲院而改變。
儘管《尋秦記》電影版瑕疵明顯,但我依然大膽預測,票房最終將會超越《破地獄》的 1.7 億港元,創下新的紀錄。為甚麼?因為《破地獄》探討的是生死的哲學,是個人的救贖;而《尋秦記》提供的是集體麻醉,是時代的鎮痛劑。在今日這個連回憶都需要勇氣的時代,情懷是剛性需求。
觀眾買單的,不只是一張戲票,而是一次集體的心理治療。我們需要在大銀幕上看到那班熟悉的人,確認他們還在,確認那個「馬照跑、舞照跳」的舊夢還有殘存的影像。古天樂作為這場儀式的祭司,用一部販賣情懷的電影,為香港人完成了一次悲壯的招魂。哪怕我們心知肚明,走出戲院後,面對的依然是那個回不去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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