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有YouTube頻道《試當真》的許賢，常以足球作比喻來表達自己。在英國，我也遇上一位經常以揸車講道理的大叔。

大叔喜歡駕駛，由年輕開始已經考獲不同種類的駕駛執照。來英時正值英國脫歐，脫歐後很多運輸司機回國，令油站也一度缺油。當時英國需要極重型車司機協助運輸。大叔有重型車輛駕駛執照，抵英轉換駕駛執照後，便加入成為經常穿州過省的貨櫃車司機。

「我都做過高薪一族。」他笑說，這是他的威水史，當時年薪高於五萬磅，比很多英國專業人士更高薪。他做了一段時間便辭職，一來運輸業研究出更多解決人手問題的方案，二來這份工作要離開家庭的時間實在太長，有時需要外宿。他不喜歡。現時，他在貨倉工作。

他本身話不多，但當他想到如何以駕駛作比喻的時候，便會發表滔滔偉論，這種反差超級有趣。談到他回到貨倉的工作，他表示剛入職時有所衝擊。

「喺香港，我以為自己部『車』都算跑得；嚟到英國先發現，人哋一踩油，已經係法拉利。我搬緊三箱，人哋已經做到第十箱。」幸好後來轉了經理，新經理閱讀他的履歷時，發現他很多車牌，而且在香港有「叉車」牌，於是推薦他上堂學英國叉車牌。學叉車後，負責在貨倉以叉車協助搬運工作，減少了需要用力搬運的時間，所以他很感激那位經理。

「如果唔係佢，我可能仲喺度死踩油，怪自己部車唔夠快。佢一眼就睇到我有咩裝備，幫我揀返條啱嘅路，等我唔使再同法拉利鬥直線。」

他說，他的家族政治光譜偏向建制，有人對他離開香港有很多不同的評價，有人支持，也有人認為不智。

「揸車嘅人，永遠都覺得係自己啱，其他人錯㗎啦！開口埋口『你點揸車㗎？』『識唔識揸車㗎 ？』『你個牌點考㗎？』講到尾，好似得自己一個最識揸車、點樣先係最好。」

「但係佢哋連我鍾意點樣揸車、我嘅目的地想去邊佢哋都唔知。同一條路，唔同司機揸梗係唔同㗎啦，快啲、慢啲、中間停幾個站飲杯茶，去到終點就得啦。」

這樣選擇離港，面對不同家庭成員評價，不會有壓力嗎？

「點都有㗎。就好似你揸車，你斑馬線停低咗有人過緊馬路，後邊總會有啲人心急響按催你。心諗點吖？唔通踩油撞埋去呀！其實都唔使擺喺心，因為嗰啲人唔識喺你個角度去睇件事，佢咪覺得你做乜停車囉。」

他特別提到，他的堂家姐用「自私」來形容他的出走，認為他應該留在香港，才是對家庭及社會負責任。大叔沒有兒女，也被該家庭成員認為對家族血脈傳承不負責任。

這是他最傷心的事，他用了很多時間消化這份感覺。

「後來諗到就好似你揸車，你覺得後面嗰個人喺咁推你，你好唔自在。但係條路係行40就係行40㗎啦，做咗自己本分就OK。有時睇開啲，下個路口大家都各行各路啦，叫自己唔使擺喺心。」

這種留港與否的分歧，其實在現實世界，我與朋友們的親身經驗其實不算多，但在網上討論區、社交媒體、新聞報道，似乎則被放大了很多倍。有人認為那才是真實的聲音，也有人認為那是被社會機器營造出來的、假的對陣。

大叔又點睇？

「我最大阻力只係家族，我啲老友冇人挑戰過我嘅決定。然後我堂家姐就話只係因為我啲老友冇同我講真心話。我覺得講嚟都多餘。唔知幾時開始香港流行呢啲誅心論，以前冇咁誇張。你有冇睇過啲泊車網？邊個cut線邊個啱邊個錯，網上好多討論㗎。但係現場揸車，誰是誰非有時唔使拗㗎，你同佢拗只係嘥自己時間，佢又唔係你邊個，轉過彎大家都各行各路啦。」

為何來英國？

「其實我都只係一個好典型香港打工仔，但係過去因為參加社會運動，感受過好多烏托邦一樣嘅公民社會，原來個社會可以係咁，人與人嘅相處可以係咁，公共空間可以係咁，唔同階層——我試過晚晚同大學教授同埋露宿者同場飲嘢。2019年選舉（編按：區議會選舉）大勝之後，我非常開心，但係啲好議員俾人DQ之後我就真係死心。」

「即係揸車咁，你喺大路會唔會讓小路嘅車出？如果你想自己快，就唔會讓；如果你睇嘅係成個交通系統，你就會讓，你自己慢幾秒，但係幫到其他人同埋成個交通系統。我鍾意咁，但係香港仲可唔可以咁？宏福苑意外之後有好多義工自發幫手、好溫暖，但係跟住政府接管晒所有物資。香港仲有好多好人，但大家都敢怒不敢言，記者對於荒謬嘅事都唔可以再提問。我鍾意嘅公民社會部，冇咗喇。」

那麼，在英國有你喜歡的公民社會嗎？

「我覺得有㗎，啲街坊非常好。但係自己初嚟報到，都忙緊返工，變返好似以前喺香港打工仔狀態，未有好多心機去認識公民社會。即係好似你啱啱去到新地方，租車、揸左軚車、你要用好多時間心機去全心全意揸車、好多嘢要諗、過程冇乜時間欣賞啲風景。希望揸耐啲、熟咗就可以放鬆啲，遲啲試多啲嘢，睇吓個世界，做吓義工。」

喜歡駕駛的你，在英國有甚麼體驗？

「我覺得好開心呀，試咗好多未試過嘅嘢。成架車上火車，連埋架車上船出島，落雪揸車，或者揸車drive thru食漢堡包……同埋喺高速公路嗰啲服務站食嘢沖涼瞓覺，仲有揸埋架車去露營，而家每日生活同架車都分唔開，但係有好多地方去，又唔貴，我知足㗎喇。」

未來有甚麼願望？

「我想研究吓改裝車，我見有啲英國車款係預咗俾你改裝，有啲人改裝做工程車，有啲人改裝做餐車，我就想改裝一架旅行車，可以瞓得舒服，多啲電器同埋「架撐」可以攤出嚟用嗰款。咁樣去旅行就更加方便！」

有說話想同香港人講嗎？

「我想講，好似揸車咁，咩叫好司機？有人覺得揸得快係好司機，有人覺得揸得穩係好司機，有人覺得揸得準時就係個司機。有人覺得好傾、健談先係好司機；但係其實可能揸得安全先係好司機。我唔係好識講嘢，明唔明？」

這個訪問真的很有趣，文字讀起來比現場節奏其實快了很多呢，但我也希望為大家盡量呈現大叔原汁原味的感覺。我自己覺得，他是一個成熟穩重，誠懇又可靠的好司機。願他繼續享受駕駛樂趣，融入英國生活。

專欄介紹：

來英數年，我像麥泰來般走過不同地方，遇見許多香港人。每個故事都蘊藏韌性與希望，是否極泰來的見證，也開闊了我的眼界，給我力量。

現在，我將這些故事與你分享，或許生命真的有更多可能性。

（故事背景有一定程度修改，也得到當事人批准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