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久前釜山的中美峰會上,中美領導人出人意料地沒有對台灣問題發表任何意見。作為冷戰至今中美關係的關鍵議題之一,台灣問題沒有進入中美領導人會談,代表某種擱置的默契,還是交易,成為釜山峰會的最大懸念,也對台灣政界和整個東北亞造成了衝擊。
譬如,在隨後日本新任首相高市早苗對「台灣事情」表達的堅定介入立場,不僅與特朗普總統曖昧的孤立主義形成鮮明對照,也激發了中國駐大阪總領事薛劍的粗魯反應,儼然在被中國外交機構轉變為一個外交的火力偵察。
由此不能不令國際社會擔心,如果美國目前瀕臨內戰的混亂狀態繼續下去,不僅新孤立主義尾大不掉,而且在特朗普第三次當選總統的可能前景下,中國越來越可能在不遠的將來,趁著美國政局混亂、與盟友關係疏離而迅速採取軍事行動、佔領台灣。
儘管過去幾年,早有美國軍方和智庫預測中國大陸將於2027年前後進攻台灣,但這主要還是基於北京的政治週期,即假定中共二十一大召開也是解放軍建軍100週年之際中國領導人在連任三屆之後有必要通過一場戰爭維護他的卡里斯馬權威,為繼續連任(第四屆)創造合法性來源;但是,這種政治判斷很難消除人們對中國軍事能力的懷疑。
軍事家們都相信,水是最好的天然防禦,中國對台進攻需要發動一場堪比諾曼底登陸規模的超大軍事行動,其複雜性和脆弱性不言而喻,事前需要長期準備而可能暴露戰略意圖,行動中有可能被「半渡而擊之」,尤其在俄羅斯2022年閃擊烏克蘭失敗而陷入漫長的膠著後更讓人懷疑已經多年未有實戰經驗的中國軍隊將領們是否願意配合領袖的政治決心。
這和太平洋戰爭爆發前日本軍方與文官內閣對戰-和的態度對比恰好相反,也凸顯中國高層內部的犹豫、分裂和黑箱,所有分歧都隱沒在新的鐵幕後面。就在剛剛結束的中共二十屆四中全會上釋放的兩個關鍵信息卻讓外界似乎獲得了某種短暫的安慰:一是超過九名最高將領被清洗,軍隊和統帥的關係無法不令人懷疑;二是通過王滬寧的話語口徑似乎回到了「九二共識」,相較過去十年愈益緊逼的文攻武嚇有了明顯調整。
如果以為這種表面緩和是史達林式清洗的結果,即史達林在1938年後對以圖哈切夫斯基元帥為代表的軍方進行大規模清洗後導致三年後對納粹德國採取突然襲擊的準備嚴重不足,那就過於天真了,也不了解表面繼續尋求「開放」的中國政治和軍事決策的深層。
事實上,如中國2019年在香港所展示的對「一國兩制」的拋棄、在2025年「9·3」閱兵所展示的,中國堅定地尋求「武統」台灣的軍事準備。在過去十數年或者說從1996年第三次台海危機以來,中國就重啟了冷戰中的「解放台灣」的武裝攻台計畫,並且不斷修訂,不斷尋求所有可能的先進武器裝備,而且攻台計畫從四軍聯合登陸、一體化作戰轉向登陸-拒止作戰並重,即以對抗美、日等干涉為前提進行準備。這是中國領導體制過去十數年在黨內和軍內強化個人威權、進行軍改和清洗的合法性來源,所謂歷史使命。
中國高層從未因為軍內清洗延緩軍備,反而更加積極地進行武統台灣的各項準備,從幹部配備到後勤儲備、戰場建設、認知作戰等等,尤其在俄烏戰爭爆發後進一步修正計畫,在政治和軍事的、在戰術和戰略的各方面予以應對,包括譬如軍事上最近外界觀察到的中國大力發展各型無人機、大幅擴產各型導彈產能、將稀土作為貿易戰槓桿、支持巴基斯坦對印做戰場試驗等等,以及政治上對歐洲放下身段、對南方國家極盡交好、對國際社會大打外宣統戰牌等等。
如此,才能理解中國領導人敢於對心腹的「31軍」系統、政工系統和火箭軍系統進行徹底清洗,更像是汲取俄烏戰爭中的普京教訓而提前進行將領清洗,不惜在上週三亞港以「光桿司令」姿態主持「福建艦」航母入役儀式,表明了他不惜代價力圖解決台灣問題的決心。在這意義上,中國軍隊內部的清洗,不是史達林式清洗的緩和信號,而是相反,一個領袖親自掌軍、親自部署、親自謀劃的軍事行動的前奏。
剩下的,唯一變數就是戰略時機了。而在戰略時機的考量上,中國的衰弱或者經濟形勢的惡化都不足以改變領袖的戰爭決心。類似的,太平洋戰爭爆發前,日本內部同樣面臨著畸高的失業率和通脹,戰爭反而成為擺脫這些危機的賭博式選擇。更多的,或者說對中國領導人最為忌憚的,只有美國。這是從第一次台海危機至今中共內部揮之不去的噩夢,也是中國官員口口聲聲所謂台灣問題是中美關係核心的來源。
所以,如果說在軍事上完全拒止美軍介入遠不現實,無論是福建艦或者後續艦的入列,或者中國繼續強化其對美核均勢等等,那麼政治上贏得美國的綏靖就成為關鍵。只是,在中美脫鉤、制度競爭和技術競賽的大背景下,任何綏靖也是不現實的,中國並無任何類似納粹德國聲稱的遏制共產主義那樣對張伯倫有吸引力、堪作核心利益交換的綏靖資本。
除非出現一種極端情形,也就是當特朗普被普京確認為冷戰時代的KGB資產從而在中俄美之間可能形成一個超國家的私人(領袖)聯盟,那麼,通過中俄領袖間的友誼紐帶所透漏的「東升西降」的戰略判斷其依據只能來源於此,並且寄望於特朗普執政後對美國政局和戰略所造成的破壞,這一破壞對中國來說,無疑的,意味著一個千載難逢的戰略窗口,對中國被迫修正武統台灣計畫的補償,可令中國在進行有限戰爭而非無限戰爭也非總體戰的情形下對台灣發動一次大規模的特別軍事行動,並且與政治上的和平攻勢不悖。
在這個意義上,在特朗普的本屆總統任期內,隨著極化政治進一步激化乃至出現接近內戰的混亂局面,那麼在2027年也就是中共的「二十一大」召開之際,台海現狀的改變幾乎不可避免。那或許就是冷戰後全球秩序以及全球化徹底終結的喪鐘被敲響的時刻吧,印證一個世紀懸念的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