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中國媒體較常採取情緒動員、立場先行的報道方式,日本媒體向來以克制、節制與制度化語言見稱。然而,這種報道風格上的穩定,並不意味日本媒體對中國的立場與定位上長期沒有變化。近日,日本多家媒體報道政府啟動近海稀土資源調查時,將背景描述為「中国が供給を引き締める中」(在中國收緊供應的情況下),並指出相關行動是為了推動「対中国依存度を下げる長期戦略」(降低對中國依賴的長期戰略)。整體報道並未直接指控中國政策的不當性,而是將其政策變化放入「長期的なリスク対策」(長期風險對策)的敘事框架之中,從而將中國重新界定為供應鏈中的一項結構性不確定因素。
相同的語言邏輯,亦出現在企業調查的相關報道中。日本媒體引述多項調查指出,不少企業2026年經營風險評估中,已將「チャイナリスク」(中國風險)列為最重要的外部變數之一。值得注意的是,這類報道同樣鮮少使用情緒化詞彙,而是以「事業環境として織り込むべき要因」(必須納入經營環境考量的因素)來界定中國的角色。在這樣的敘事之下,中國不再被呈現為需要透過政治對話解決的對象,而是逐步被「去政治化」,變為一項必須長期管理與承受的結構性條件。
日媒長期自我要求語氣克制
日媒這種關於中國動向的報道,再次顯示出一種熟悉卻值得細看的敘事方式。新聞本身並不張揚,標題沒有情緒化措辭,多半以「政府、情勢を注視」(政府密切關注情勢)、「中国の動向に警戒」(對中國動向保持警戒)等描述語言呈現;內文亦以官方說明與專家分析為主,語氣克制,避免直接的道德譴責,也不採取煽動性或對立式表述。對日本讀者而言,這樣的報道風格並不陌生,甚至可說是日媒長期自我要求的專業標準。
然而,正是在這種看似「沒有立場」的制度化語言之中,日本媒體對中國的理解框架,已在不動聲色中發生轉移。當「注視」、「警戒」、「風險」等詞彙反覆出現,中國已不再被描繪為仍值得理解、溝通,或需要透過政治對話加以說服的對象,而是被視為一個必須評估風險、長期管理與因應的外在變數。換言之,日媒並非透過情緒化批判來形塑對中態度,而是透過冷靜、技術化的語言,將中國問題從政治衝突轉化為結構性前提,這正是近年日本對中認知變化裡面,最不易察覺、卻最具影響力的一環。這不是妖魔化,而是一種更低調、卻更深層的距離劃設。
實踐層面上,這種「距離劃設」最具體的表現,確實體現在降低對中經濟依賴與供應鏈調整之上。但這並非距離的全部,卻是最容易被合理化、也最先被推動的一個面向。
這類新聞真正值得注意的,往往不在於它明確說了甚麼,而在於它預設了甚麼已經不再需要被討論。在不少近期的相關報道中,這類帶有關係修復想像的詞彙明顯減少,甚至看不到「改善關係」、「恢復互信」、「重建對話」等過往常見於外交語境的詞彙。取而代之的,是「長期的課題」、「必須因應的現實」、「需要降低風險」等管理性表述。中國在日媒的敘事中,逐漸從政治互動與關係選擇的層次中被抽離,並轉化為一個必須承受、調適與計算的外在環境因素。
「去政治化」令中國失被討論價值
這正呼應了政治理論中所謂的「去政治化」(depoliticization)現象:原本涉及方向選擇、價值判斷與關係想像的公共議題,被重新轉譯為技術性、程序性與管理性的問題。當討論被引導為「如何應對風險」、「如何降低依賴」,而不再是「我們希望與中國建立何種關係」時,公共辯論的重心便悄然從價值與願景,移向操作與因應。在這樣的語言轉換之下,政治並未消失,而是被移出可爭論的場域,成為一種被默認、被接受的現實前提。
要理解這種轉變,不能只看現在,而必須回頭比較。否則,很容易誤以為日本媒體「一直就是這樣冷靜」,因此不值得討論。然而,真正的變化並不在語氣是否激烈,而在於語言被用來做了甚麼,以及它在敘事中,究竟承擔了怎樣的功能。
綜合日本媒體評論與既有分析,日本媒體對中國報道的語境轉變,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這樣的劃分,並非基於語氣強弱,而是觀察媒體在不同時期,如何界定『中國問題』的性質:究竟是可被引導的變數、需要協商的對象,還是必須長期管理的結構條件。
2008前:想像中國仍可規範引導
2008年之前,日本媒體對中國的報道,多集中於經濟成長與體制轉型的語境之中。新聞與評論中常見如「急成長する中国市場」(急速成長的中國市場)、「体制移行期にある中国」(處於體制轉型期的中國)、「国際社会への参加」(加入國際社會)等表述,中國被描繪為一個仍在變化、尚未定型、但有可能逐步被納入既有國際秩序的行為者。這一時期的關鍵想像,在於「發展中的中國」仍可被制度吸納與規範引導。
2008-2015:中國具影響力仍可對話
2008年北京奧運之後,這種想像開始出現轉折。日本媒體逐漸將中國視為一個已具結構性影響力的行為者,而非單純的追趕者;但在2008至2015年之間,即使釣魚台衝突、反日示威或海空摩擦頻仍,新聞與社論中仍常出現「日中関係改善の兆し」(日中關係改善的跡象)、「首脳会談で安定化を確認」(在領袖會談中確認關係趨於穩定)、「対話継続が重要」(持續對話至關重要)等語彙。衝突多被描述為需要被「管理」的問題,而「管理」的目標,仍是回到某種可預期、可修復的合作狀態。
2016-2022:尋求調節矛盾同時提升警戒
2016 至 2022 年,日本媒體對中國的敘事開始呈現明顯拉扯。在安全與外交版面中,「中国の海洋進出に警戒」(對中國海洋擴張保持警戒)、「力による現状変更への懸念」(對以力量改變現狀的憂慮)、「透明性の欠如」(缺乏透明性)等語彙愈來愈常見;但在經濟、產業與社會新聞中,仍可見「中国市場の重要性」(中國市場的重要性)、「日中経済は切り離せない」(日中經濟難以切割)、「関係安定は企業活動に不可欠」(關係穩定對企業活動不可或缺)等說法。冷靜語言在此一階段,仍承擔著調節矛盾的功能,一方面「累積」警戒,另一方面尚未關閉互動的想像。
2023後:視中國為必須管理風險
真正的斷裂出現在 2023 年之後。自此,日本媒體談及中國時,明顯減少使用「改善」「回復」「重建信任」等帶有關係修復想像的語彙,而是轉而將中國定位為一項「長期的課題」。相關報道中,愈來愈常見如「想定すべきリスク」(必須預先納入考量的風險)、「過度な依存を避ける必要」(有必要避免過度依賴),以及維持「戦略的距離」(戰略性距離)等管理性表述,作為理解中國的主要框架。在這種語境之下,中國不再被描繪為一個「終將回到某個可預期狀態」的行為者,而是被界定為一項必須被長期承受、計算與調適的結構性條件。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轉變並非透過激烈或情緒化的語言完成。相反,日本媒體正是在高度節制與制度化的語言中,悄然完成了關係想像的關閉。這正是「去政治化」的成熟形態:對立不需要被宣告,因為它已被預設;未來不需要被描繪,因為它已不再被期待。
冷靜的後果:距離被正常化
這樣的敘事所帶來的結果,是一種低溫、穩定,卻逐漸失去彈性的中日關係狀態。政策選項看似理性,卻不再需要廣泛的公共辯論;疏離也不需要情緒動員,因為它被理解為一種必然的現實。事實上,日本媒體並未妖魔化中國,卻在長期的冷靜敘事中,將中國安置在一個「不再需要積極想像未來關係」的位置。
從政治理論的角度來看,這正是一種典型的「去政治化」結果。原本涉及關係方向、價值選擇與未來想像的對中議題,被重新轉化為風險管理、依賴調整與距離控制的技術性問題。當討論被限定為「如何避免風險」、「如何不被捲入」,而不再是「我們希望建立何種關係」,政治並未消失,而是被移出了可爭論的公共空間,成為一項被默認、被接受的前提。
因此,討論日本媒體對中國語境的轉變,並不是在指控偏見或情緒化立場,而是在理解語言如何在不動聲色之中,重塑政治的可能性。冷靜本身並沒有問題;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當冷靜不再為修復與調整服務,而只被用來管理距離與風險時,它本身就已成為一種立場。
這樣的語境下,中日之間的和平,愈來愈像是一種依賴「不要出錯」來維持的狀態,而非建立在互信、對話與未來想像之上。衝突或許未必迫在眉睫,但關係調整與轉圜的空間,卻正在語言的層面上悄然消失。或許正因如此,日本媒體今日對中國的報道方式,才不只是風格問題,而是一個值得被嚴肅理解、也值得被持續討論的政治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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