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中央研究院人文社科圖書館內，一面掛滿的展牆，鋪陳出一段屬於香港的社會運動與公民抗爭歷史。這些衣服曾經被穿上街頭，沾上抗爭者的汗水，走過遊行與示威，如今改以展品身份被重新閱讀。這裏有選舉、七一、佔中、反送中以及六四的回憶，一件30多年前由黎智英於佐丹奴（Giordano）時期出產的「小平你好」T-shirt，背後承載的何止是六四故事，更是黎智英一生的轉捩點。

走進展覽廳，最具歷史象徵的，是掛在入口處、1989年上街聲援北京民運，由黎智英主理佐丹奴時推出的「小平你好」T-shirt，衣上同時印有「你好」與「請你下來」。表面像一句問候，背後卻是一段反諷的歷史脈絡。展覽主辦單位台灣香港研究學會理事長陳健民解釋，這句話原本源於改革開放初期，北京學生在國慶巡遊中對鄧小平的支持和問候；但89年北京學運發生後，同一句話的語境被徹底翻轉，「你好」變成反諷、「請你下來」更直接指向對權力責任的追問，請鄧小平下台。

這件衣服之所以被放在展覽敘事的核心，並不只因其政治象徵，更因它連接着黎智英的人生。這件T-shirt是黎智英當年印製出來作義賣，所有收入全部捐助北京學運，更表明會一直義賣至學運結束。「這件衣服不只對香港人重要，對黎智英本人，甚至對《蘋果日報》的出現，都是一個關鍵時間點。」陳健民指，黎原本以商人身份經營佐丹奴，但在89年之後政治與生意的界線變得尖銳，他亦由商界逐步走向媒體之路，最終亦因為政治而要放棄一門非常賺錢的生意。

而具諷刺意味的是，這件標誌着黎智英由商界走向公共領域的T-shirt，再次被公開展示之際，正值黎智英於本周初被裁定罪成。

歷年六四燭光集會tee構成另一條更長的集體記憶線索

若說「小平你好」是一個起點，展廳另一端的牆上，大量六四維園燭光集會的T-shirt，則構成了另一條更長、更集體的記憶線索。陳健民提到，收到不少六四集會衣服的捐贈，反映大量香港市民曾長年參與悼念活動；這些衣服之所以重要，不只是「曾經有人去過」，而是它們記載着一種公共儀式、公共情感與公共記憶，以及世代之爭。

陳健民提及，六四在香港社會內部曾引起過爭論，尤其在較後期，不同世代對六四的理解出現分歧，有人質疑「建設中國民主」與香港何干，也有人把六四視為民主啟蒙，從而回到香港自身對制度與未來的憂慮。

今次百多件展品，是由中央研究院香港研究資料庫收集後再借出展覽，陳健民表示資料庫這幾年收集書籍與文物時，不少捐贈者會把一件件T-shirt夾在其中；然而衣物看似零碎，卻逐漸拼出一個清楚訊息：「我發覺原來香港人其實有很多人都曾經參與過社會運動、上過街。上街、遊行、示威，在香港人的記憶裏面來說，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以前香港叫做示威之都，但這些東西已經好像不能再做了。」的確，若要理解已逝去的香港，衣服可能比口號更能留下痕跡。

展品透視從政黨到無大台 社運文化的轉變

除六四外，展覽亦涵蓋不同議題與運動時期的T-shirt，包括佔領中環、雨傘運動、由區議會到特首選舉，政治人物的團隊T-shirt。還記得陳方安生參加立法會補選？還記得黃毓民曾經是社民連創黨主席？還記得五區公投？還記得「禮義廉」？還有很多很多……。陳健民指出，這些衣物對台灣觀眾而言帶來衝擊，因為香港運動文化與台灣常見的動員方式不同：「香港較少透過衣物突出個人或領袖，亦反映運動形態逐步走向『無大台』的特徵。」

在社會運動與抗爭上，顏色亦是一種敘事。黑色固然在展牆上佔多數，象徵沉重與不滿；但展覽廳亦刻意展示一件純白色，沒有文字沒有印畫的T-shirt，陳健民解釋，刻意留白，是希望讓公眾有個想像空間：「如果有一日還是可以遊行，你會想寫些什麼，甚至可能是不能寫任東西的，就好像白紙運動拿着紙張，大家已知裡面寫甚麼，就是要言論自由。」的確，留白既是提問，也是對當下的映照。

港學者參觀過後很有感觸

展覽期間適值中研院舉行一年一度的香港研究學術研討會，不少香港學者參觀後都「很有感觸」，陳健民坦言，這些物件之所以令人觸動，其中一個原因，是它們所代表的公共行動與展示空間，如今在香港已變得難以再現，「這些東西已經好像不能再做了」。

展覽不打算只停留在中研院，策展團隊希望未來與民間團體合作，把展覽帶到台灣市區較熱鬧的地方，甚至在台灣環島巡迴展出；但他提到，學會資源有限，多靠捐款支援「做到多少就多少」。

在今日香港越難公開展示的物品，反而在台灣的展牆上成為研究的入口，這提醒人們：歷史有時不是寫在檔案裏，而是被穿在身上，走過街頭。

展覽資料：

即日至30/12/2025

周一至周五 08:30-17:00

台北市南港區

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圖書館2樓